晚风卷着槐树叶的沙沙声掠过小院,西厢房的灯光斜斜地映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淑芬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几个整夜的念头,在一个晚饭后、林德厚独自坐在院里抽闷烟时,和盘托出。
她刻意避开了李金宝——此刻那男人正缩在里屋假装看电视,耳朵却偷偷支棱着,院里父女俩的低语像蚊子似的嗡嗡钻进来。
“爸,”林淑芬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父亲身边,竹椅被压得吱呀一声。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林德厚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圈,没回头:“说吧,你妈又让你劝我少抽烟?”
“不是的爸,”林淑芬手指绞着衣角,“是厂里房改的事。我想申请套旧家属房,带着金宝搬出去住。”
她飞快地补充,语速像蹦豆子:
“就在家属院后面那排红楼,离这不远,抬脚就到。房改价便宜,我是中层正职还有改制先进个人称号,论资格肯定排得上。关键是……”
她偷瞄父亲的脸色,“金宝总在家,您血压都高了,搬出去大家都清净,蕾蕾写作业也能更专心。”
林德厚握着烟斗的手顿了顿,黄铜烟锅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浑浊的眼睛在烟雾中先是闪过一丝精明的疑虑——钱从哪来?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但随即,那疑虑便被一个更强烈的念头驱散:
让李金宝这个“瘟神”离远点!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头积压的阴郁,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感。
他强压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赞同,沉声问道,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想法……是个好想法。但分房子是天上掉馅饼的大事,厂里能那么容易就同意给你?还有,这房改的钱…少说也得大几千块吧?可不是小数目,你哪来?”
“我有股份!”
林淑芬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爸您忘了?改制时我入的股份,能不能先从分红里扣?要是不够……我甚至可以出让一部分股份!这样厂里没损失,我也能解决住房,两全其美!”
林德厚听着女儿这“破釜沉舟”般的计划,沉吟良久。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这办法听起来是条路子,但用未来可能下蛋的“金鸡”(股份)去换一个安身的窝,总觉得哪里不踏实,像是剜肉补疮。
“你可想好了?股份是能生钱的……”他刚要再说,厨房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一首躲在门后竖着耳朵听的李桂兰,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擦碗布,几步冲到院里,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急切地捅了捅老伴的胳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催促和恳求——快把这个麻烦弄走!
“孩他爹!你还犹豫个啥?”
她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淑芬说得在理啊!金宝搬出去,对你血压好,对家里清净好,对蕾蕾读书也好!你去跟张厂长说说,行不行先放一边,咱得去争取啊!难道真要留他在家,把咱们都气死才算完?”
妻子的话像最后一记重锤,敲在林德厚的心坎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把胸中的浊气都吐了出来,烟锅在石桌上磕得邦邦响:
“罢了!我……我明天就去厂里找张厂长说说看。”
里屋的李金宝听到这话,悄悄攥紧了拳头。
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嘴角勾起一抹谁也没看见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