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分到房改房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滴进滚烫的油锅,在棉纺厂家属院里炸开了花,溅起无数或艳羡、或酸涩、或恶毒的油星子。
这阵风刮过菜市场水产区湿漉漉的水泥地,带着鱼腥味裹着议论声飘远;
掠过小卖部门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凳,钻进各家各户半开的木窗,在茶余饭后的搪瓷缸碰撞声里发酵、变形,最后成了扎人的闲话。
下午的工会办公室外,走廊里还残留着刚拖过地的潮气。
两个刚交完困难职工补助表格的女工,贴着墙根凑在一起,脑袋几乎挨到了一块儿,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睛却止不住往林淑芬办公室的方向瞟。
“瞧见没?林主任家搬新房子了!就是北边那栋新盖的XX号楼,二楼,正经的两室一厅,听说还带个小阳台!啧啧,还是当干部好啊,好处都是头一份儿!”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攥着表格边角,语气里的羡慕快溢出来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短头发的女工撇撇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里掺着酸溜溜的劲儿,“人家这才当上主任几天?我看屁股还没把那把皮椅子坐热乎呢,房子就到手了!咱们这些在纺纱车间流了十几年汗的老工人,论资历论苦劳哪点差了?排队申请房改房多少年,连个房檐角都没瞅见!这世道,找谁说理去?”
小卖部门口那几张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青石板凳上,早围了一圈老太太和闲汉,这里是家属院的“情报中心”,谁家的事儿到这儿都能传得变了样。
几个常年聚集在此的“情报员”更是唾沫横飞,议论得热火朝天。
一个穿着花褂子、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曾因偷拿厂里半匹碎花布料被林淑芬按规定罚了款,至今还记恨在心的职工家属,她拍着大腿,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节奏溅在身前的地上:
“哼!你们真以为是她林淑芬本事大?屁!还不是靠她爹林德厚那张老劳模的脸,还有她那个在市委当干部的弟弟林建军!有关系就是硬通货,没人脉啥都白搭!”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人都往这边凑,“咱们这些没门没路的老实疙瘩,就活该挤在漏风的筒子楼里喂耗子!最可笑的是,她一个厂里中层干部,偏偏养着李金宝那么个三婚的废物点心!”
“那男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软饭吃到这个境界,还能跟着沾光分房子?我看厂里领导这心眼儿,偏得都快到胳肢窝了!等着瞧吧,就李金宝那游手好闲的德性,用不了多久,那新房子啊,迟早让他折腾成猪窝!有好戏看呢!”
旁边一个戴着旧军帽、自诩“消息灵通”的老头,慢悠悠吸了口旱烟,吐出一圈白烟,故作神秘地往人群中间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们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他清了清嗓子,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我听厂里后勤科的亲戚说,她那房款,压根没掏现钱,全是用当初的股份分红抵的!这操作……啧啧,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一圈屏息听着的人,继续道,“肯定是林建军在市委给张厂长打了招呼,不然就凭她?哪能有这待遇?这叫利益输送!懂吗?”
这些或酸或毒的话,像无数只细小的蚊虫,嗡嗡地、无孔不入地钻进林德厚和林淑芬的耳朵里。
有人在菜市场碰见林德厚,故意阴阳怪气地说“林师傅好福气,儿女有本事”;
也有老街坊在胡同口遇见林淑芬,话里话外都绕着“房子”“关系”打转。
傍晚的老院里,夕阳把院墙染成了橘红色。
林德厚背着手在院里反复踱步,脚下的青砖地上,烟蒂扔了小半圈,眉头锁得像打了死结,连额角的皱纹都比往常深了几分。
他担心的不仅是女儿的名声被这些闲话糟践,更害怕这些流言蜚语传到厂领导耳朵里,让淑芬好不容易得来的主任位置受影响,甚至担心那些怨气冲天的职工会借着这由头闹起来,到时候女儿面子里子都得丢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