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己如潮水般浸透棉纺厂家属院的角落,那些扎人的闲言碎语,终究飘回了林家的小院。
晚饭时,蕾蕾早被李金宝兴冲冲接回了新家,桌上只剩林德厚、李桂兰和林淑芬三人,空气里弥漫着玉米糊糊的温吞气,却压不住人心底的沉郁。
碗里的糊糊渐凉,表面结起一层薄皮,林德厚捏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终究还是放下碗筷,身子往林淑芬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像浸了水的棉线,满是沉甸甸的忧虑:
“淑芬啊,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这几天你多少也该听到了吧?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啊!‘人言可畏’这西个字,不是白说的!你现在是领导,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更要注意影响,做事……得低调点,稳当点!别让人抓着把柄。
林淑芬正沉浸在布置新家的满足感里——她刚给客厅墙上贴了新买的印花墙纸,还换了块碎花桌布,连带着对即将掌握家庭大权的兴奋劲儿也没过去。
此刻听父亲说这些,她心里那股刚被新家和权力填满的热乎劲儿,宛如一泡尿呲在了熊熊烈火之上,瞬间熄灭了半截。她只觉得父亲的担忧纯属多余,甚至有些扫了兴致,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淡了下去。
她抬手拨弄了一下新烫的卷发,发梢的卷儿还带着理发店的药水味。
她微微昂起头,努力维持着那份“林主任”的骄傲与镇定,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强硬:
“爸!您就别听那些人瞎嚼舌根子了!他们那是眼红!是嫉妒病犯了,见不得别人好!”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又提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林淑芬分这套房子,是靠我自己当初咬牙卖了服装店、拿钱入股支持厂里改制换来的!是靠我一天天在信访办处理那些家长里短的破事儿、累死累活干出来的!厂里领导集体研究批准的,合理合法合规,有啥好说的?”
她顿了顿,眼神往院门口瞟了一眼,像是怕外头有人听见,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带着不服气:“他们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才不在乎!”
然而,她那过于急促的语调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烦躁,却泄露了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方才在厂里走廊,她分明听见两个女工在背后议论她“靠关系”,当时只装作没听见,可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到现在还没散。
那些尖锐的议论,像细小的荆棘,悄无声息地扎在她刚刚获得的“成功”喜悦上,带来一阵阵隐秘的刺痛,让那份刚到手的体面,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首沉默扒饭的李桂兰,终于放下手里的粗瓷碗,指尖不自觉着碗沿的豁口,声音带着老辈人特有的温吞与无奈:
“淑芬,你爹不是要泼你冷水。咱过日子,图的是安稳。你现在日子刚好过些,别因为这些闲话惹了是非,不值当。”
林淑芬抿着唇没应声,脸颊还带着不服气的泛红。林德厚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闷得发慌,重重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信你有本事,可人心隔肚皮!你把财权交给他李金宝,如今又被人盯着房子说闲话,这往后的日子,一步都得踩稳了!你要是实在听不进,就问问你弟建军,他在机关里,比你懂这些人情世故的厉害!”
这话像根细针,戳中了林淑芬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她攥了攥手心,嘴上依旧强硬:“问他干啥?这是我的日子,自己能做主!”
可声音里的底气,却比方才弱了几分,眼底的烦躁,也掺进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