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极致的狂喜,如同昙花一现,脆弱得不堪一击。
当他脚步虚浮地走出派出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阴冷的穿堂风猛地扑面而来,像一记淬了冰的耳光,“啪”地一下抽在脸上,瞬间将他从那种癫狂的热度中打醒。
风卷着细碎的雨丝,黏在他汗湿的脖颈上,凉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发热的头脑如同被泼了盆冷水,迅速冷却下来。
巷口的积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缩在屋檐下啄食碎屑,见他出来,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带起的水珠溅了他一裤脚,活像故意来添乱。
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那本墨绿色的小册子,指腹着冰凉的封皮,心里却七上八下。
“李小蕾”三个字,在阴沉的天光下,透过氤氲的水汽,显得那么刺眼,那么陌生,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气息。
它们不再是他渴望己久的勋章,反而像一块刚刚出炉、烧得通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心慌意乱。
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巨大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像是手里捧着的不是户口本,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走在路上腿肚子都打晃,活脱脱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老天爷,可别出岔子啊……”
他嘴里碎碎念着,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害怕被哪个熟人看见,那样子比做贼还心虚。
随后他手忙脚乱地将户口本塞进随身携带的真皮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拉链拉得死死的,严丝合缝,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秘密、那份恐惧,彻底封锁,与世隔绝。
这举动,简首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越藏越显得有鬼。
回到那个依靠谎言、算计和妻子无奈妥协换来的家——棉纺厂家属院三楼的老房子,楼道里熟悉的霉味和各家饭菜混合的气息,此刻闻起来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墙面上布满了孩子们乱涂乱画的痕迹,楼梯扶手的油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木头底色,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
屋子里异常安静,蕾蕾房间的门紧紧关着,里面听不到一点声响,那扇门仿佛成了一堵冰冷的、拒绝他于千里之外的墙。
厨房里传来林淑芬炒菜的声音,锅铲与铁锅碰撞,“哐当、哐当”,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沉闷,没有任何言语,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金宝站在客厅中央,刚才在派出所那股扭曲的狂喜早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不断下坠的空虚感,和一种莫名的、越来越清晰的恐慌。
他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真是茶壶里煮饺子——有口道不出。
“我……我回来了。”憋了半天,他才挤出一句,声音干涩得厉害。
厨房里的锅铲声顿了一下,随即又响起,林淑芬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李金宝搓了搓手,尴尬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里,蕾蕾笑得一脸灿烂,依偎在林淑芬身边,他站在旁边,嘴角勉强扯出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那时蕾蕾还姓林,一家人虽然清贫,却也有着难得的平静。
他成功了,可他得到了什么?没有预想中的扬眉吐气,没有家庭的温暖认可,只有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妻子无声的谴责。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件事,远未结束。
它就像一颗被强行按入水底的皮球,稍一松懈,就会以更大的力量反弹出水面,激起滔天巨浪。
想到这儿,他后背又冒起一层冷汗,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此刻的他,连坐都坐不安稳,活像屁股底下扎了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