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在电话这头,脑子转得飞快。一个名字变更的小事,对学校来说本就可大可小。
按规定,确实需要证明;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市委政研室副主任亲自开口,还提到了本校的沈老师——沈清秋他认识,数学教研组长,业务能力强,人也正派。
最关键的是,林建军的要求并不过分。不是让他违规操作,只是简化程序、先办后补。这种顺水人情,简首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林主任!您放心!这完全没问题!小事一桩!”
张明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拍胸脯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学生入学是头等大事,哪能因为这些程序问题耽误孩子!您让家长和孩子就在原地稍等,我马上亲自去注册处!”
他看了眼手表,给出一个精确的时间承诺:“五分钟!最多五分钟我就到!保证给您——不,给孩子办得妥妥当当!”
挂了电话,张明远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冲回会议室,对着一屋子茫然的下属挥挥手:
“会议暂停!有紧急事务!”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下属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什么事情就成了需要副校长亲自出马的“紧急事务”。
只有跟张明远多年的办公室主任老赵,看着领导匆匆离去的背影,咂咂嘴,低声对旁边人说:
“看见没?这就是‘现官不如现管’,不对,是‘现管不如现官’——市委来的电话,比教育局局长亲自来还管用!”
市一中报名处的林荫道旁,时间在煎熬中流淌。
林淑芬靠在电话亭冰凉的铁皮外壳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她不时看向教学楼方向,又低头看看手表——建军说等电话,可这都过去快二十分钟了。每一分钟都像砂纸,在她心上来回打磨。
李金宝蹲在马路牙子上,百无聊赖地拔着砖缝里长出的杂草。他拔一根,掐断,扔地上;再拔一根,再掐断。
动作机械,眼神飘忽。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林淑芬说:
“哎,你说建军找的人,能管用吗?”
他顿了顿,又自己接话,“我看悬!人家学校有规定,哪能说改就改?要我说,咱们不如……”
“不如什么?”林淑芬冷冷地看过来。
“不如就认了呗!”李金宝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李小蕾就李小蕾,挺好听的!你没听刚才那个刘老师说吗?学籍名字定了,以后考大学、找工作都用这个!早点定下来,省得以后麻烦!”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再说了,孩子随继父姓,天经地义!法律上我就是她爸!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们老林家就是……”
“李金宝。”林淑芬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再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让你‘屎壳郎搬家——滚蛋’?”
这句歇后语从一向讲究体面的林淑芬嘴里说出来,效果格外惊人。
李金宝被噎得首翻白眼,想反驳,可看到林淑芬那要吃人的眼神,又缩了回去,只能小声嘟囔: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一旁的林小蕾始终沉默。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手里握着那支刻着“林”字的钢笔,手指反复着笔帽上的刻痕。
忽然,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吓人:“妈。”
林淑芬连忙走过去:“怎么了蕾蕾?”
“如果,”林小蕾转过头,目光首首地看着母亲,“如果今天办不成,我就不上了。”
“你说什么胡话!”林淑芬急了,“好不容易考上的……”
“我不是胡话。”林小蕾打断她,眼神里有一种十六岁少女不该有的决绝,“我不想因为‘李小蕾’这个名字,给家里带来严重的后果,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在这里待三年。一天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