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着看着,她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赵凯身上,直勾勾的,眼底泛起一层剧烈的波动。
在那一刻,她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干瘪、低微的发小,看向了旧时光里的另一个人。
一杯热茶,稳稳地端上了供桌。
赵凯抬起头。
“阿姨?”
我妈没有应声。
她怔怔地看着他半跪在地上的姿态,漂亮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句话,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从她嘴里轻轻飘了出来:
“你这样子……真像他。”
话音刚落,我妈自己先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听见香烛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我下意识觉得,我妈肯定是触景生情,想我爸想得太狠了,居然把一个小辈看成了亡夫。
我赶紧走上前去:“妈,敬完茶了,咱们该吃饭了,菜都凉了。”
我妈如梦初醒般地“嗯”了一声,迅速别过脸去,但我还是清楚地看到她的眼圈已经彻底红了。她没再看供桌一眼,转身走向了餐厅。
只有赵凯,还半跪在那个蒲团上。
……
祭奠完的规矩也是老样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安抚的饭。
兴许是因为白天那句没能憋住的话,我妈今天的心情一直没能平复,晚饭时,她破例倒了酒。
我妈酒量并不算好,没喝几口,白皙的面颊上就浮现出了一层酡红。赵凯在一旁坐着,体贴地陪着,一杯一杯地给她敬酒。
“阿姨,”赵凯举起杯子,脸也因为酒精涨得通红,也许是借着酒劲,他今天的话比平时密了许多,“这杯,我敬您。这些年,您一个女人家,在外面要管那么大的公司,在家里还要撑着这么大一个家,太不容易了。”
“都过去了。”
我妈仰头喝下半杯酒,平日里冷艳的双眼,此刻蒙上一层迷离的雾气。
“叔叔走得早,”赵凯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声音带着怜惜的语气,“可是阿姨,这个家,不能总没个男人撑着啊……您这么好的人,一个人扛下所有,多苦,多累……您得有人疼才对。”
这话,已经实实在在地越过了本分。
一个借住在此的晚辈,哪能用“得有人疼”这样的词来评价家里的女主人?
可那天晚上真是不知怎么了,兴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兴许是供桌上那柱还没燃尽的檀香还在发酵,我妈非但没有冷下脸来呵斥他,反倒红着眼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层平时用来隔绝所有人的冰冷霜气,被这几杯酒彻底化开了。
“疼?”她捧着酒杯,苦涩地笑了一下,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谁疼啊?这么多年,冷暖自知罢了……”
“阿姨……”赵凯凑近了一些。
我在旁边听着,脑子已经开始晕晕乎乎了。我本来就不胜酒力,今天跟着陪了几杯,此刻眼皮直打架,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飘忽。
“妈,赵凯,我不行了,我实在困得受不了,先上去睡了。”
我扶着餐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去吧去吧。”我妈无力地朝我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