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太子府。
太子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元璟每日卯时起身,去书房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去演武场骑两刻钟的马,回来用早膳。
早膳后,他在廊下剪花,他剪花的时候,谁都不许打扰。
府里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剪花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剪完花之后,会回到书房,坐到天黑。
天黑之后,他谁也不见。
廉砚每日申时来太子府,从不走正门,从后角门进,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在书房里坐半个时辰。
他走的时候,从不从原路返回,而是从太子府的小门出去,换一身衣裳,拐进一条巷子,从另一条路离开。
太子府的人都知道太傅大人来过,可没人知道他来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太傅大人走的时候,太子殿下会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很久。
太子府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官员出入,没有密信往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太子府有什么不同。
可那些不起眼的人,在京城最深的巷子里,在衙门最偏的角落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做着他们该做的事。
翰林院的养梧,还是每天修史,可他修史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
他每天只修两页,比从前少了一倍。
没有人注意,因为他是翰林院里最不起眼的编修,他修的快慢,没有人关心。
两页史书底下,压着的一叠纸,是他替太子写的邸报,从各处收来的消息,被他一条一条整理好,用最细的笔,写在最薄的纸上。
写完了,塞进一捆旧书里,等着人来取。
兵部的盖遥,还是每天管他的军械账目,他的账目比以前更清楚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对得严严实实。
兵部尚书抽查了三次,都没查出任何问题。
他拍了拍盖遥的肩,说:“老周,你办事,我放心。”
盖遥低着头,说:“大人过奖。”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袖中,藏着另一本账。
那本账上记的不是军械的数目,是那些军械的去向,哪一批刀送到了哪个营,哪一批箭拨给了哪个将,哪一批甲换了主人。
那些去向,和兵部的记录,对不上。
太常寺的小吏,每天留意祭庙的用度;光禄寺的膳夫,每天记下进出宫门的菜车;工部的工匠,每天描摹京城九门的水道图。
那些人,没有一个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他们只是每天多留一个心眼,多记一笔账,多画一张图,然后通过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汇到太子府。
太子府的书房里,那些纸条越积越多,陈元璟每天夜里,就着那盏孤灯,一张一张地看。
看完了,他把那些纸条按日期编好,锁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暗格很小,只有一尺见方,可那里面,已经快塞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