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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第1页)

幽州。

这一日晨光带着暮春特有的潮暖。

卯时三刻,日光便透进窗来,不似初春时那般清冽,也不似仲春时那般明媚,而是带着一种软软的、潮潮的暖意,像被水汽浸润过,又像被什么捂热了。

光线透过琉璃窗,在暖池水面上铺开一片粼粼碎金,像无数片细小的金箔在水面跳跃,又像谁在水底点燃了无数盏小小的灯。

庭中那株老桃树,已不复半月前的繁华,那些粉白的、层层叠叠的花朵,早已谢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枝头缀着的毛茸茸的幼桃。

幼桃极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青青的,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它们三三两两地挤在枝头,像一群怯生生的孩子,探着头,窥望着这个世界,桃叶倒是长得茂盛,一片一片,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

暖池内,池水被雾气润着,越发显得温润如玉,泛着柔和的光泽。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窗外的春光,望着那毛茸茸的幼桃,望着那摇曳的桃叶,心里也温温的、软软的,像被这暮春的暖意浸润着。

可他心里,又有一丝说不清的、隐隐的不安。

那不安,从昨日她离去时的那句话开始,该来的风雨,也快来了。

从她那句“魏仁正,这两个月,谢谢你”开始。

从她那最后一眼的目光里,那温温的、软软的、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的目光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门被推开。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

他怔住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略厚的锦缎披风,月白色的,料子厚实柔软,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绒毛,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披风下面,隐约可见一件浅青色的深衣。

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些。

那苍白已经不是苍白了,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一层不祥的潮红的颜色,那潮红从颧骨处透出来,像两片淡淡的胭脂,可那不是胭脂,那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不正常的热度。

可最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种沉静的、通透的亮。可那亮里,蒙着一层倦怠的雾霭,像一盏被雾气笼罩的灯,光芒还在,却透不出来,朦朦胧胧的,隔着一层什么。

她走进来,步履比往日更显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可她依旧走得很用力,一步一步,没有停顿,没有踉跄。

到池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石凳上坐下,而是倚着池边的白玉栏杆,微微喘息。

喘息很轻,很浅,却被魏仁正听出了那底下的沉重与艰难。

常洁无声地从外面进来,搬来一张圈椅,那圈椅是紫檀木的,铺着厚厚的、软软的绒垫,绒垫是银灰色的,与她披风上的绒毛颜色相近,常洁将圈椅放在池边最舒适的位置,又无声地退下。

陈昼眠这才缓缓落座,那动作很慢,很缓,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斟酌、需要蓄力。坐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停了片刻。

魏仁正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水中浮起,游近池边,靠近她。

他能闻到她身上更浓重的药味,不再是平日那种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而是一种浓郁的、沉郁的、带着苦涩和厚重气息的味道。

那味道里,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久病之人的沉郁气息,那是药味遮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只有久病之人才有的气息。

她睁开眼,望向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幽蓝的、澄澈的、带着担忧的眼睛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桃花……谢了。”

她望着窗外,望着那株光秃秃的老桃树,望着那些毛茸茸的幼桃,眼里空空的,没有焦点,又像是望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轻轻念道,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歌谣,“开的时候那样热闹,落的时候,也不过一夜风雨。”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那苍白的、带着潮红的脸,望着那蒙着雾霭的眼睛,望着那靠在椅背上的、瘦削的、单薄的身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他开口,已能清晰吐出这个字。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她摆了摆手,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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