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色微阴。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便不是昨日那种清朗的蓝,而是一种浅浅的、灰蒙蒙的白。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幼桃,被这朦胧的光照着,失了那鲜亮的青绿色,成了浅浅的、灰灰的绿,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
没有风,庭中静静的,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门没有开。
辰时三刻,门被推开了,可进来的不是陈昼眠。
是孟复。
薛凝天会在午休结束后来教授他医药。
孟复今日依旧穿着一袭深青色的衣裳,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手里捧着一叠书册,还有一叠新的宣纸,他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将书册和纸放好,然后抬起头,望向魏仁正。
目光依旧充满期待,像在看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
“今日习二十字。”他说,翻开那卷《声律启蒙》,声音刻板平稳,“请公子随我念诵,”
他教得一丝不苟。
解释字义,示范读音,要求他跟读、默写、释义。
效率极高,却冰冷得像在完成一项差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嘴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温度。
魏仁正学得很快,那些字形字音,仿佛本能般烙印在他脑海里。
他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默。
孟复过来检查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那讶异很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魏仁正看见了。
可那讶异之后,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加快了教学进度,开始加入简单的词句讲解。
教学间歇,薛凝天过来瞧一眼,带来药囊,在魏仁正期待的目光中,提前打开随身携带的药囊,检查里面的药材。
药囊是深青色的布做的,口子用一根细绳系着,她解开细绳,从里面取出几样药材,干枯的叶片,蜷曲的根茎,暗沉的果实,还有一些魏仁正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将那些药材拈在指尖,放在鼻尖轻轻嗅闻,或掰开细看断面,或放在舌尖轻轻一舔。
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那药香与长公主身上的药味不同,更浓,更苦,更直接,带着一种沉郁的、刺鼻的气息。那气息飘进魏仁正的鼻腔,让他想起长公主昨日靠在椅背上的样子,想起她那苍白的、带着潮红的脸,想起她那压抑的咳嗽声。
“殿下昨夜咳了半宿,今晨方歇。”
薛凝天忽然开口,她依旧垂着眼,像是在对药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任何起伏,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魏仁正心中猛地一紧。
他停下笔,看向她。
柳氏依旧没有抬头,她从药囊里取出几片干枯的、扇形的薄片,放入研钵,细细研磨。那研磨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轻轻碾过。
“很重?”魏仁正问,他的声音已经比初时流畅多了,可那话里的担忧,却是藏不住的。
柳氏研磨的动作没有停,那沙沙声依旧,一下一下,均匀而机械。
“殿下凤体尊贵,自有随行的太医悉心调理。”她说,语气恭敬却疏远,“奴婢只是奉命在此,照看……公子学业。”
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魏仁正没有再问。
他听懂了。
很重。
但她不会说。她永远不会说。
她只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回答问题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可那笔下的字,却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