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一划,虽依旧端正,却少了昨日那种沉静的气韵。
午后,待薛凝天教学后,孟复布置了今日课下临帖的功课,那是一卷《兰亭序》的拓本,字迹飘逸,笔意流动。
他让他临摹二十个字,便起身退到门外,在廊下守着。
魏仁正对着那拓本,握着笔,却有些写不下去。
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咳嗽声很轻,很浅,像是被什么捂着,压着,不让它发出来。
可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来,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是低低的交谈声,医女与侍女的交谈,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
“……参汤吊着……”
“……太医令午后会来复诊……”
“……殿下不让声张……”
零碎的词句,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魏仁正心上。
参汤吊着,太医令复诊,殿下不让声张……
他想起她昨日的样子。
想起她倚着栏杆的虚浮步履,想起她靠在椅背上的疲惫喘息,想起她苍白的脸上那不祥的潮红,想起她那压抑的咳嗽声。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老毛病,春深易发”。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该来的风雨,也快来了”。
风雨。
这风雨,是朝堂的风雨,还是她自己身体的风雨?还是……都是?
魏仁正忽然放下笔,伸出手,从颈间取下那枚粗糙的贝壳哨。
这是她给的,第一日就给的。
她说,危急时吹响,会有人来救他。
现在,算危急吗?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她病了。
病得很重,重到不能来见他,重到要用参汤吊着,重到太医令要来复诊。
他握着那哨子,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贝壳表面,贝壳很凉,让他心里也凉凉的。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将哨子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
他没有吹响。
或许,不打扰,让她安静养病,才是对的。
或许,她能安心养病,比什么都重要。
或许,他在这里,好好学字,好好念书,好好写那些她布置的功课,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他将哨子重新挂回颈间,贴着胸口,贝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些,不再那么凉了。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临帖。
一笔一划,一字一字。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里那些不安、那些担忧、那些空落落的什么,都压下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那灰蒙蒙的光,被沉沉的暮色吞没。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幼桃,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了。
孟复进来,点了灯,还是那盏,淡青色的灯罩,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
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将室内照得昏黄而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