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检查了他临的帖,微微点头。
“公子今日进步神速。”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板的、毫无起伏的调子,“明日继续。”
他收拾好书册,躬身退下,门合上,落锁声咔哒一响。
暖池内,只剩下他一人,和那盏摇曳的灯,和那满池氤氲的水汽。
魏仁正放下笔,靠在池边,望着那灯,望着那灯罩上的墨竹,望着那在灯光里明明暗暗的水面。
她昨日说的那些话,她说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说的“你要记着”。
他记着了。
每一句都记着了。
可他现在想的,不是那些话。
他想的是她……
想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咳,是在喘,是在喝那苦药,还是在昏沉沉地睡着,想她有没有人陪着,有没有人照顾,有没有人给她唱歌。
他知道没有。
她那样的人,不会让人看见她的脆弱。她只会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熬着,一个人撑着。
就像她说的,身在局中,无处可逃。
他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那旋律在夜色中飘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她听得见吗?
他不知道。
可他还是哼着,一直哼着,直到夜色深沉,直到那盏灯的火苗渐渐微弱,直到他沉入水中,沉入那温热的、氤氲的、带着药香和墨痕的池水里。
这一日,他学会了二十个新字,学会了更多的词句。学会了更复杂的结构。
可他心中,空落落的。
暖池的水,似乎比往日更冷了些。
安州。
益宛在祠堂里召集了七县的乡民,来了三百多人,挤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还是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他看着下面那些人,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种地的,打铁的,砍柴的,卖布的,那些被税压弯了腰的人,那些被差役打碎了牙的人,那些把最后一粒米省给孩子吃、自己啃树皮的人。
益宛不明白,自己读了那么多书,背了那么多文章,写了那么多策论,怎么没有一篇教他如何做这件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场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安州七县的父老乡亲,我益宛,读过几年书,在县学里待过。先生教我忠君爱国,教我修身齐家,教我把天下扛在肩上。”他顿了顿,“可我没有天下,我只有安州。我只有你们。你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药治。你们的牛被牵走了,房子被扒了,老人被打死了。我读的那些书,没有一本教我怎么救你们。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教你们的,我是来求你们的。求你们,跟我一起,活得像个人。”
场院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田埂上狗叫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有人站起来,是村东头的铁匠,姓仲,五十多了,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疤,他站在那里,看着益宛。
“益先生,”他说,“我打了一辈子铁,打锄头,打镰刀,打菜刀。我没有打过仗,可你说了,我就跟你。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好听的,是因为你收了我家二娃读书,没有要钱。”
他顿了顿:“你是个好人。好人说的话,我信。”
又一个人站起来。是村西头的猎户,姓汤,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
他站在那里,看着益宛:“先生,我打过猎,打过野猪,打过狼,打过熊,我没有打过人。可你说了,我就跟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媳妇的阿婆死了。她死的时候,我在旁边。她的眼睛没有闭上。”
“我要替她把眼睛闭上。”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站在那片空地上,站在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子下面。
三百多人,不多,可益宛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够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