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起手,把扎了一天的头发散下来。发圈从手指上滑落,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但弯腰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停住了。
她就那样半弯着腰,手悬在地板上方约十厘米,一动不动。
她直起身。走出来,走到他房间门口。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走廊灯从背后照进来,她的正面在阴影里。
“你上次说的那个。冻住。”
“嗯。”
“是什么意思。”
同一个问题。今天早上她问过一次。他没有回答。现在她又问了。声音和早上不一样,少了一整层控制。尾音不是很稳,往上飘。
走廊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头发周围形成一圈冷光。
脸上的细节被抹掉了大半,只看到轮廓。
锁骨在灰套装领口上方,呼吸时的起伏比平时大。
她的手在门框上,手指抓着漆面,不是握,是轻轻搭着。
指节上有一小块写字磨出的茧,不仔细看看不到。
他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她得稍微仰一点头才能看他。
她叫他的名字。
尾音有一点点颤,不多,但足够让他知道她现在不是在工作状态。
话音落下后她嘴角那颗痣旁边的肌肉松了一下,像是放弃控制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他大概十秒。然后她从门框上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三步。又停了。
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他站在走廊里。
她说:“你的档案。我今天在办公室看了一整天。”
“看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一个边缘辖区的人不会有你这样完整的公民数据,不会有你这样标准的用词。”她停了一下,“除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对我说的话。”她的声音轻到几乎被走廊尽头的冰箱压缩机声音盖过去。“你每次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信。我不该信。但是信了。”
她的肩膀在灰套装的垫肩下微微起伏。然后她走回了自己房间。这次门关上了。没有锁。只是关上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房间。躺下。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大概十分钟。
隔壁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没睡。她的床垫弹簧没有响,呼吸声隔墙听不到,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空气。墙那边的空气是绷着的。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门缝下面没有光。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敲。放了大概三秒,然后准备收回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
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
眼镜摘了,没戴眼镜的瞳孔在黑暗里放得很大。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打印纸。
攥出了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