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英要成亲了,跟那个她捡回来的失忆男人。
有人议论,有人说闲话,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更多的人,在见过沈重天之后,慢慢地闭上了嘴。
他会帮张婶修屋顶。
张婶家的老房子漏雨,下雨天要用盆接水。沈重天扛着梯子爬上去,把瓦一片一片揭开,把烂的椽子换掉,铺上新的,再一片一片把瓦盖回去。
从早上干到太阳落山,中间只下来喝了碗水。
他没要一分钱。
张婶要给他拿鸡蛋,他摆手。“乡里乡亲的,不用。”
他会帮李叔收庄稼。
李叔的腿不好,蹲不下去,庄稼熟了收不回来,急得嘴上起泡。沈重天下了地,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从东头割到西头,割完还把稻捆背到李叔家门口。
他会帮王婶挑水。
王婶的男人三年前走了,家里的水缸从来都是她自己挑,一趟一趟,肩膀磨破了皮,结痂,再磨破,再结痂。沈重天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拿起扁担就去挑水。从那以后,王婶家的水缸再也没空过。
村里的闲话慢慢少了,又慢慢没了。
再后来,有人说起来,都说“秀英捡回来的那个后生”,变成了“秀英家的”。
周婆把日子定下来之后,全村都动了起来。
张婶拿出压箱底的红布,要给秀英做嫁衣。
她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绣娘,嫁过来之后再没动过针线。这回她把那套生锈的绣花针翻出来,一根一根地擦亮,坐在院子里,一针一线地缝。
王婶负责绣盖头,她的针线活不如张婶,但她绣得用心。
每一针都认认真真,每一朵花都仔仔细细。绣好了,拿给周婆看,周婆说“这朵花的花瓣太硬了”,她拿回去拆了重绣,又拿来看,周婆说“这回对了”。
李叔负责酒席的菜。
他早年在大户人家的厨房里帮过工,会做几道像样的菜。他把当年的手艺拾起来,杀鸡宰鱼,泡发干货,把菜单列了长长一张。
刘木匠打了一对喜烛台。
用的是他珍藏的紫檀木,雕了龙凤呈祥的图案,龙鳞凤羽,丝丝分明。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打过最好的东西。
成亲那天,天还没亮,沈秀英就被周婆从被窝里拉起来了。
“起来起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能睡懒觉。”
沈秀英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人还有点懵。
阳光还没出来,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但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沈重天在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窗纸上,红彤彤的。
周婆打来热水,兑成温水,让沈秀英洗了脸。然后让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周婆,我紧张。”沈秀英说。
“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紧张。”
周婆笑了。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把黄杨木梳子,在沈秀英的头上比了比。“别紧张。周婆给你梳头,梳完了你就不紧张了。”
她开始梳。第一梳,从发根梳到发尾,顺顺当当。
“一梳梳到尾。”
第二梳,又顺顺当当。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