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了那么一丁点儿。”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就一丁点儿。”
王婶凑近看了看,又描了两笔,再退后。“现在呢?”
周婆又看了半天连连点头。“嗯嗯,行了。行了。”
胭脂是李婶上的,她打开盒子,用食指蘸了一点,在沈秀英的两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用指腹慢慢地晕开。
“胭脂不能多,多了像猴屁股。也不能少,少了没精神。要不多不少,刚好红扑扑的。”
沈秀英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颊慢慢泛起红晕。
口红用的是红纸。
张婶把一张红纸叠成小块,放在嘴唇上,“抿一下。”
沈秀英抿了一下,张婶看了看,“再抿一下。”
又抿了一下。
“行了。”
沈秀英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嘴唇红红的,脸上白白净净的,眉毛弯弯的,脸颊红扑扑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好看。
张婶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眼眶红了。“秀英,你娘要是看见你今天的模样,不知道得多高兴。”
沈秀英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周婆赶紧递过帕子。“别哭别哭,妆花了。忍住了,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哭。”
沈秀英接过帕子,在眼眶下面按了按,把还没掉下来的眼泪吸干了。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不哭了。今天不哭。”
王婶这才把盖头拿过来,“秀英,盖上吧。吉时要到了。”
沈秀英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
王婶把盖头轻轻举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在祈祷什么,然后慢慢地,稳稳地,盖在沈秀英头上。
大红色的绸缎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从盖头底下看出去,世界变成了红色的。红色的桌子,红色的凳子,红色的窗户纸。
唢呐声响起来了。
滴滴答答,热热闹闹的。
鞭炮声紧跟着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院子里的叶子簌簌地掉。
沈重天站在院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袍,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着,腰系一条黑色的腰带,脚蹬一双黑色的靴子。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红色的衣袍在晨光中像一团火。村民们围在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新郎官来了!”
“秀英!新郎官来了!快出来!”
沈秀英的手在发抖。周婆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周婆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
“别怕。周婆在呢。”
沈秀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盖头遮着她的脸,她看不见路,只能看见脚下的方寸之地。
周婆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房门,走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沈重天站在那里。他看见沈秀英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走过来,盖头遮着她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看见她的脚步有些踉跄。
他伸出手。
沈秀英从盖头底下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那只手伸在她面前,稳稳的,一动不动。
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