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出来了,你爱你父亲,你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恨他,可能你在恨他的同时你也在恨着自己。”
沈木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恨他,是因为他没有背负起一个丈夫,父亲的责任。
但是同时,你也爱他。
你不爱一个人,你不会恨他,你的恨里面,除了替你娘的那一份,还有你的那一份。但属于你自己的那一份恨。是因为他在你心里占了位置,那个位置空了,你难受。你恨他占了你心里的位置又跑了,你恨他让你难受。”
顾云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沈木的心里,“所以你恨他,但是你也爱着他。”
沈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记忆里的稻田,稻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孩子都有爹,他没有。
他问娘,我爹呢?
娘说,你爹打猎摔死了。
他信了。他以为他爹死了。他没有爹。
但他也不需要爹。
他有娘就够了。他娘对他很好,很好很好。好到他觉得有娘就够了好到他不去想爹这件事。
但有时候,他看见别人家的孩子骑在爹的脖子上,他也会想——如果我有爹,他会不会也让我骑在他脖子上?
他不知道。他没有爹。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有爹。
后来他有了。沈重天来了。
他说我是你爹。
但看着他满头白发一脸冷漠。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爹的样子。他想象中的爹不是这样的。
他想象中的爹会笑,会把他举高高,会教他打猎,会在娘生气的时候哄她。沈重天不会笑,不会举高高,不会哄人。他只会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
沈木不想要这样的爹。但他想要一个爹。
他想要一个爹,和沈重天是不是这样的爹,是两件事。
“宗主。”
“嗯。”
“我现在该怎么办?”沈木迷茫的看着顾云初。
“把他找出来。他在这个记忆里,在最深的地方出不来。你要找到他,把他带出来。”
“找到了呢?”
“找到了,你告诉他,沈秀英不怪他。你也不怪他。”
沈木低下头。“我不怪他吗?”
“你怪他。但你也不想让他死。他死了,你就真的没有爹了。”
沈木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云初,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宗主,你说话真准。”
“这是事实。”
沈木转过身,看着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沈秀英和沈重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前方。
他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去相遇,去相爱,去成亲,去过那三年最好的日子。沈重天困在那段日子里,困在最快乐的时候不肯出来。
沈木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