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找到沈重天。
沈木走在柳溪村的土路上,路两边的水田里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走得很快。
他必须找到沈重天。
沈重天的意识正在往深处陷,像一个人往沼泽里走,越走越深,越陷越快。
如果他陷到底,就再也出不来了。即使外面那具身体还活着,但这个人也算死了。沈木不想让他死。
他恨他,但不想让他死。
这两件事不矛盾。恨一个人和不想让他死,可以同时存在。
村子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村口那棵大槐树,看见了树下那块石头。沈秀英曾坐在那块石头上看书,沈重天曾倒在那块石头前面。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木从槐树下走过去。
他走过张婶家,门开着,院子里晾着衣裳,风把衣裳吹得啪啪响。他走过李叔家,门关着,烟囱冒着烟,不知道在煮什么。他走过王婶家,院子里没有人,鸡在啄食。
他走到自己家门口。
那排院子在记忆里还是老样子。白墙黑瓦,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门虚掩着。
沈木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
石桌、石凳、竹榻、晾衣绳。
灶台是冷的,门是关着的,窗纸破了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但这不是沈重天困住的地方。这是空壳,是记忆里没有被灌注情感的场景。真正的沈重天在哪里?
沈木站在院子里,闭上眼。
他试着去用心去感受沈重天的情绪。
他和沈重天有血缘关系。他们是父子。他的身体里流着沈重天的血,可能在某些时候,情绪是共通的。
他感受到了。
不是在这里。
不是在院子里,不是在屋子里,不是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空间里。
在时间里。
在最快乐的那段时间里。
沈木睁开眼。
顾云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找到了?”
“找到了。在最快乐的时候。他把自己困在最快乐的那段日子里,不肯出来。因为他知道出来之后,沈秀英就死了。”
“你能找到具体的位置吗?”
“能。”
沈木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在这里。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他自己的心里。他把自己关在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不肯出来。”
顾云初看着他。“你要进去。进到他心里最深处。”
“怎么进去?”
“你已经在了。他感受到了你在找他。他在等你。血脉在召唤他,他也在试图靠近你。你没感觉到吗?”
沈木闭上眼。
他感受到了。确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
像小时候他在外面玩,天黑了,娘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听见那个声音就知道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