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很贱?”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问“今天星期几”一样。我反而被这种平静噎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我说。这不算假话,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用拇指轻轻抹了一下,水珠顺着她的指腹滑下来。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妈妈自己也知道。”
我看着她的脸。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妆容上的不一样,而是神态上的不一样。
她眼底里有某种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壳,盖住了底下那些翻涌的情绪。
“那你还继续?”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
“你吃过一种东西没,”她慢慢地说,“你知道它不好,但你吃了第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像毒品?”
“有点类似。但毒品是你想戒戒不掉,这个是你根本没想过要戒。”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好像那句话她说出口之后,才真正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妈,”我说,“你跟李建明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她摇了摇头,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一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是我在掌控。我想让他什么时候来他就什么时候来,我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但跟迈克……跟大卫……是他们掌控我。”
她说着,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你可能觉得妈妈很没用,活到这个年纪了还被两个男人牵着鼻子走。”
我沉默着。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她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你一辈子都在管别人管这个管那个,突然有一天你不用管了,你只需要听话就行了。你只需要张开腿就行了。你反而觉得……轻松。”
她说出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用那个词来总结这种感觉。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我从小看到大的脸。
她眉骨的弧度,她鼻梁的线条,她嘴唇的形状——这一切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她说出来的话,让我觉得她像一个陌生人。
但同时又让我觉得,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实过。
“你恨妈妈吗?”她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恨她?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愤怒过,嫉妒过,恶心过,困惑过。但恨?我不知道。
“……不恨。”我说。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浴袍里露出的那截腿,伸手把上面那道干涸的白色液体痕迹擦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擦掉一滴水。
“我已经停不下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迈克可能明年就走了,大卫也不一定会一直留在中国。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