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陶叶十几岁的夏天。
也是那一天,美琳姐带她看了《下妻物语》。
那是一部日本电影,美琳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盗版DVD,封面上印着两个女孩,一个穿着粉色的洛丽塔,一个穿着黑色的暴走族皮衣,站在田野里对视。
十四寸的电视机放在美琳姐的床头柜上,画面偶尔会闪雪花,字幕是繁体中文的,有些地方翻译得乱七八糟,但陶叶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电影里的女孩穿着粉色的洛丽塔裙子走在田野里,周围是绿色的稻田和蓝天白云。
她骑着自行车穿过村庄的小路,裙摆被风鼓起来,像一朵移动的粉色的云。
她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扎蝴蝶结,蝴蝶结的缎带很长很长,垂到地上,她一转身,缎带就跟着转,像两条尾巴。
陶叶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电视机,嘴巴微微张着。
画面里那些绿色的田野、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和她头顶上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些女孩可以穿着洛丽塔走在阳光底下,而她的地下街连白天都没有。
“好漂亮。”她小声说。
美琳姐坐在她旁边,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慢慢嗑。她听到陶叶的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美琳姐的手指很软,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边缘有点花了,但陶叶觉得那是最漂亮的指甲。
“叶子,等以后我们一起去日本,”美琳姐说,声音里有种陶叶听不懂的向往,“去原宿,去表参道,那里的女孩都这样穿。”
陶叶不知道原宿和表参道是什么,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电影放完以后,DVD自动跳回了菜单页面,电视机屏幕上剩下一个静止的画面——两个女孩背靠背站着,一个粉色的裙摆,一个黑色的皮衣,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绿色。
陶叶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久到美琳姐以为她睡着了。
“叶子?”
“嗯。”
“好看吗?”
“好看。”陶叶说,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美琳姐,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在地下街住了十一年的人,“美琳姐,那个裙子和电影里那件是不是一样的?”
美琳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细纹全皱起来。她从衣柜里又把那条粉色洛丽塔拿出来,展开铺在床上。
陶叶凑过去看,果然——裙摆上绣的玫瑰花、腰上那只绸缎蝴蝶结、领口那一圈小珍珠,和电影里那件一模一样。
“我自己做的,”美琳姐说,手指抚过裙摆上的玫瑰花,针脚细密,一朵一朵,黄色的花心,粉色的花瓣,“我看了那部电影看了十几遍,一帧一帧地看,看那个裙子是怎么做的。蕾丝是从发廊不要的旧窗帘上拆下来的,蝴蝶结的缎带是隔壁裁缝铺剩下的布头。”
陶叶伸出手摸了摸裙摆上的玫瑰花,那些花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凸起,每一朵都不太一样——有的花瓣肥一点,有的瘦一点,有的花心偏了,有的针脚歪了。
不是机器做出来的那种完美,但反而更好看,每朵花都像是活的。
“送给你。”美琳姐说。
陶叶的手停在半空中。“送我?”
“嗯。”美琳姐把裙子折好,放在陶叶膝盖上,“你现在穿着还有点大,但你会长高的。等你长高了,穿着它,去你想去的地方。”
陶叶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条粉色的裙子,蕾丝和蝴蝶结堆在一起,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
她十几岁,还不知道什么叫感动,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谢谢美琳姐。”她说,声音闷闷的。
美琳姐又摸了摸她的头。“叶子,你要记住,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
陶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那天晚上,她抱着那条裙子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金吉正蹲在自家店门口抽烟——不对,不是抽烟,是把一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装大人。
他看到她抱着裙子走过来,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拿的什么?”
“裙子。”陶叶把裙子抱得紧了一点。
“我知道是裙子,什么裙子?刚才你穿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