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琳姐盘腿坐在床上,床单是粉色碎花的,枕头边放着一台松下的CD机,旁边摞着一叠CD。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当睡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而是散在肩上,发尾有点黄,是发廊里自己用染发膏染的。
她的脸是地下街里最好看的一张脸——陶叶一直这么觉得。
美琳姐的眉骨高,眼睛大,鼻梁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细细的纹路,二十几岁,有一种和地下街其他姐姐都不一样的漂亮。
“洛丽塔。”陶叶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一遍,觉得好听。
“想试试吗?”
陶叶使劲点头。
美琳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捧出一条裙子。
陶叶从没在美琳姐身上见过这条裙子——不是发廊姐姐们穿的那种吊带裙,也不是她妈店里卖的那种T恤牛仔裤。
那是一条她从没见过的裙子。
粉色的。
层层叠叠的蕾丝从领口一直铺到裙摆,每一层蕾丝的边缘都镶着更浅的粉色的丝线。
腰上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结,绸缎质地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裙摆上绣着玫瑰花的图案,不是印花,是手绣的,每一朵玫瑰的花瓣都能数出针脚。领口是方形的,缀了一圈小珍珠,每一颗都缝得结结实实。
陶叶看呆了。
“好看吗?”美琳姐把裙子提起来,在她面前转了一下。裙摆在日光灯下展开,像一朵花开了一瞬间。
“好看。”陶叶说,声音有点抖,她觉得这条裙子比她在地下街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比金吉家柜台里最贵的手机好看,比她家店里最贵的大衣好看,比发廊门口那块玫红色的招牌好看。
好看得多。
“穿上。”
陶叶小心翼翼地接过裙子,布料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和她平时穿的衣服完全不一样。
她在美琳姐的帮助下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短裤脱了,套上裙子。
裙子比她大了一号,美琳姐用别针在背后收了一下腰身,然后退后一步打量她。
“转一圈。”
陶叶转了一圈。
裙摆飞起来,蕾丝和蝴蝶结在她身边展开,像一只粉色的鸟突然张开了翅膀。
她低头看着裙摆飞起来又落下去,看着那些玫瑰花在日光灯下一朵一朵地闪过,胸口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后面扑棱,又轻又痒。
“好看。”美琳姐笑了,眼睛亮亮的,和她墙上海报里那些日本女孩的眼睛一样亮,“叶子,你穿这个好看。”
“叶子”是美琳姐给她起的小名。
地下街的人都叫她陶叶,或者“陶家那个小丫头”,只有美琳姐叫她叶子,好像她是某种植物,而不是地下街数以百计的灰扑扑的店铺招牌中的一个。
陶叶喜欢被叫叶子,比喜欢洛丽塔裙子还喜欢。
那天下午,陶叶穿着那条裙子在地下街的走廊里跑了一圈。
从发廊门口跑到她家服装店,又从她家跑回发廊,裙摆在她身后飞起来,蕾丝摩擦着空气发出沙沙的声音。
金吉正蹲在自家柜台门口拆一个旧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陶叶穿着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裙子跑过去,粉色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块会移动的蛋糕。
他愣了一下,然后吹了个口哨。
“哟!陶叶今天又是小公主啊!”
陶叶停下来,回头朝他皱了皱鼻子,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金吉看到她笑了,也跟着笑,露出一颗虎牙。
他手里的螺丝刀还插在半拆的手机上,但他已经完全忘了那部手机的存在,眼睛跟着那个粉色的身影从走廊一头跑到另一头。
隔壁卖碟片的老王从店里探出头来,看到是陶叶在跑,笑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金吉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了一眼,笑着对金吉爸说:“老金你看,小叶今天穿得多好看。”金吉爸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继续焊他的电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