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都是全力抓住,每一句都在说我不放手。
他似乎没有什么资格教女儿留余量。
“全力以赴和用力过猛是两回事。”林弈站起来,走到落地镜前,站在林展妍身侧。
镜子里映出父女两人的身影,他比女儿高出一个头,肩膀的轮廓在镜面里微微偏移。
“留余量不是退缩。是为了在最重要的地方给出全部。”
林展妍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他的鬓角在训练室的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
眼角的纹路比两年前深了一些。
但他站在那里,肩膀的线条依旧挺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老树,根已经扎得太深,树干不会因为一阵大风就晃动。
“那我们再试一遍吧。”林展妍重新站回三角阵型的中心。
钢琴前奏重新响起。
到过渡段的时候,少女终于收了一点力度。
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挤压着每一个音节,而是在句尾留出一点空隙,让旋律本身的情感有了沉淀的时间。
但到副歌部分,她依旧全力以赴。
林弈没有再纠正,因为他知道那才是林展妍。
一个在过渡段可以妥协,但在副歌绝不退缩的女孩。
她会在战术上让步,但战略上从不后退。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被轻轻扯了一下——女儿的性格越来越像他了,连那些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偏执,都被她原封不动地继承下来,化成了她骨血里的一部分。
中午集训休息的间隙,三个女孩一起吃着午餐。
上官嫣然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刷手机,嘴里含着蛋渣含含糊糊地念:“‘陈旖瑾泡沫原唱’又升了……‘林展妍宝藏嗓音’……‘上官嫣然的盛世美颜’——”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少女故意拉长了语调,冲着陈旖瑾挤眼睛。
“这个热搜肯定是我妈买的。”
陈旖瑾没有接姐姐的茬,低头翻了翻自己手机上的搜索数据。
“陈旖瑾泡沫原唱”的词条在音乐榜上挂了一周,评论区从最初的“假唱”“修音”慢慢变成了“这是真人能发出的声音吗”,再到昨晚开始出现大段大段的专业声乐分析帖。
有个自称音乐学院老师的人写了三千字长文,从共鸣位置、气息控制、情感投射三个维度分析了《泡沫》的演唱难度,最后得出结论:天赋加极致训练的产物,不存在修音造假的可能性。
“奶奶昨天放出去的那批直拍物料太狠了。”上官嫣然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三个机位,收音清晰到能听见翻谱子的声音。星耀那边花钱买水军说我们假唱,结果奶奶直接把原始音频文件发网盘了。几百兆的无损格式,随便下载。阿瑾,你说这意味什么?”
陈旖瑾抬起眼帘,“意味着任何有专业设备的人都可以自己去验证。修没修音,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招不是自证清白,是把检验权交给市场。那些做声乐分析的自媒体账号就是冲着这点来的——有原始文件,有技术门槛,有流量回报。我们连公关费都省了。”姐妹俩讨论得越来越热烈,从宣发策略聊到专辑概念,从编曲风格聊到服装造型。
上官嫣然甚至打开备忘录记了两笔——说要跟欧阳璇建议出道舞台的灯光用琥珀色暖调,因为三色堇的声线特质是“温度感”,冷光会削弱那种包裹力。
林展妍全程安静地吃饭。上官嫣然说到某个笑话的时候,她附和着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少女的眼睛在看手机屏幕,屏幕上不是什么热搜词条,是微信聊天界面。
欧阳婧的对话框被她置顶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几天母亲要提前回国的信息,她一直没有回复。
她今天早上把那条消息点开了三次,每次都在打字框里打出“好的妈妈”四个字,然后又删掉。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可能是“好的”后面那个空格——她觉得空格显得太疏远,但不用空格又显得太急切。
陈旖瑾注意到了,她看了姐姐一眼。
上官嫣然正在用筷子戳最后一块肉,但她的余光一直挂在林展妍身上。
妹妹的视线扫过来时,上官嫣然微微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