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恩发烧之后,家里的空气变了一点点。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说出口的变化——她不再锁门了,但也不再主动和我说任何多余的话。
那种变化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我每天都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慢了一些,有时候会站在楼下仰头看一看自家的窗户,站一两秒再上楼。
她洗碗的时候,水流的声音比以前长了——她会把洗好的碗拿在手里,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一看,确认洗得够干净了,才放进碗架。
吃饭的时候她夹菜的动作没有变,但筷子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偶尔会长那么一刹那——像在选择哪一筷,又像在想别的事情。
她没有再锁门,但她也没有再正眼看过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不再怕我了。
锁门是防我,不锁门不是信任,是一种她已经接受了我可以自由进出她空间的无奈。
但她也不愿意看我,不愿意和我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和一个伤害它的人被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我没办法接近她。
念恩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桥梁。
有一天下午,父亲还没回来,念恩在地垫上扶着沙发边缘站着,朝我伸出两只手。
不是找妈妈,是找我。
我蹲下来,她就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用湿乎乎的小手拍我的脸,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抱着她站起来。
她的小腿在我手臂外侧蹬着,身体往后仰,想去够茶几上的摇铃。
我侧过身让她够到——她抓住了摇铃,满意地塞进嘴里啃起来。
她啃了一会儿,又把摇铃从嘴里拿出来,递到我嘴边——那个动作是"你也吃"的意思。
摇铃上全是她的口水,亮晶晶的。
我咬了一下摇铃。她满意地笑了,露出四颗小白牙,笑容纯真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余光注意到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她在看我。
不是那种一扫而过的看——她在看我和念恩,看着念恩搂着我的脖子,看着我低头配合地咬了一下那个全是口水的摇铃。
她在那幅画面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缩回厨房去了。
没有叫我,没有打断,没有说任何话。
但我注意到,那天晚上她端菜上桌的时候,把那盘红烧肉放在了我那一侧——我不用站起来就能夹到。
从前那盘肉是放在桌子中间的。
那天晚上放在了我手边。
这可能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