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除夕来得比往年早。
一月底,上海的弄堂里已经挂满了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各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炸食物的香气。
楼下邻居家的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小烟花棒,划出一道道光痕又熄灭。
父亲买了一大堆年货,干货腊肉水果瓜子糖果堆满了半个客厅。
他在门口贴了一副新对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顺百福来"。
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母亲在厨房里从早上就开始忙。
剁肉馅,炸肉丸,蒸年糕,杀鱼——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铲碰撞的脆响和油烟机的嗡鸣混在一起,汇成一首只有过年才听得到的交响曲。
空气里混合着葱花、老抽和油炸食物的浓郁香气,暖烘烘的,把人裹在里面。
念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母亲特意为她买的新年衣服——小小的一个人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像一只圆滚滚的红灯笼。
她在地垫上扶着沙发边缘走来走去,已经走得很稳了,时不时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
她手里攥着一块没拆封的奶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攥得紧紧的,谁都不给。
我站在厨房门口。
"妈,我帮你。"
她背对着我,正在炸肉丸。
油锅滋啦啦地响着,她用一把漏勺翻动着锅里金黄色的丸子,捞出几个放在碟子里晾凉。
她没有回头,声音裹在油烟机的噪音里:
"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摆碗筷。"
那句话说得很自然。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对家里人说的话。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下,没有让她重复,转身去收拾桌子了。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糖醋排骨、白灼虾、凉拌海蜇、排骨莲藕汤——她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一天,变出了这一桌东西。
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看了一眼桌上的摆盘,微微调整了一下鱼头朝向的位置——鱼头要对着父亲那一边,年年有余的讲究。
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举起杯,对着母亲说:"辛苦了一年,老婆辛苦了。"母亲端起自己的杯——里面是茶——碰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念恩也辛苦了,"父亲笑着说,举起念恩的小手晃了晃,"你负责长大就行。"
念恩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颗奶糖,糖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她看着父亲晃她的手,自己也晃了晃,咯咯笑起来。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穿着红色的礼服,笑容灿烂地念着新年贺词。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时不时在夜空中炸开,把玻璃窗照成五颜六色的。
母亲夹了一块鱼肉,低头把刺挑干净了,鱼肉在筷尖上冒着热气,白嫩嫩的——她停了一下——放在了我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