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沉默大约持续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在那三四个呼吸里,城门洞里聚集的那二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移动脚步。
所有声音都在那一刻被抽走了,像有人把空气里的声波全部吸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漩涡里。
哥伦比娅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
白把羊皮纸卷好,攥在手心里。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他没有拍。
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城门洞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出城夹带未申报加密密信,按走私违禁品处理。”
他转过身,面朝城门内外已经挤到水泄不通的人群,把手里那卷羊皮纸举过头顶晃了晃。
那卷纸在他手里展开了一角,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出一道细细的白光。
“各位。这位——哥伦比娅·挪德卡莱——出城时脚趾缝里夹带加密至冬国密信一卷,未申报。按城门安检条例,走私违禁品出城——全部随身物品没收充公。身体最高级别彻查。公开示众。”
人群沉默了一瞬间——大约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
在那一次呼吸的长度里,所有人的大脑都在处理他们刚刚听到的信息:走私。
密信。
没收。
彻查。
示众。
然后炸开了。
庞老板第一个有了反应——他从人群里挤出来半个身子,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指在空中绞在一起,声音尖得像踩了鸡脖子:“没收!全部没收!她入城时那件外衣料子好得很——我亲眼看见的!深色棉麻混纺!至少值七八万摩拉!”豁耳朵歪着脑袋,嚼烟草的动作停了一半,深褐色的烟草汁液从他嘴角溢出来一丝,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全部没收的意思是连底裤都没了是吧?我记得她入城的时候穿了一条白色的细棉布底裤——那料子也不错。我看到了的。松紧带腰口。”毡帽把油毡帽往上推了推,眯着眼,目光在她悬浮过的位置上扫了一圈:“她浮着进来的,鞋都不要穿。但底裤总得穿的吧?她总不能光着来的——一个女人家,总得穿点什么。”
大熊的嗓门最大,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往下簌簌地掉:“脱光!全脱光!夹带密信还想穿着衣服走?”二熊跟着吼,声音比他哥还高了半个调:“全脱光!一件不留!让她知道夹带密信的下场!”光头佣兵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插,刀尖嵌进石板缝里,刀身嗡嗡地颤了几息才停住。
他蹲下来,歪着头,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龈:“我可记得她入城的时候——守门的用手背隔着底裤摸了她的缝口,摸完又隔布查了肛和前面。那会儿她的处女膜还在——守门的自己说的。现在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半句话已经让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
那阵笑声像油锅里滴进了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瘦高个拍着大腿接上了话茬,声音尖得能划破城墙上的旗子:“现在要被守门的亲自捅破了是吧?走私的待遇就是不一样!翻墙的修女至少还是自己骑上去的——这个得躺着被捅!”
白抬手示意人群安静一下。他等声音从顶峰落回到嗡嗡的低响——那过程大约用了十来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转回来面对哥伦比娅。
“你自己听到了。按规矩办。”
哥伦比娅站在原地。
她的两只脚都已经落回了地面,赤裸的脚掌踩着微凉的石板。
午后的风从城门外吹进来,拂过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她的外衣还在身上,但那层布料在风里贴着身体的轮廓,让每一个人都能看出她衣服下面纤细而匀称的身形:肩膀的宽度、腰线的收束、髋骨的展开。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空灵,每一个字都落得极准,仿佛这场骚动与她无关——仿佛从头到尾她就知道这一刻会来,而她只是在这里等着它而已:“……全部没收。是指我身上所有物品,对吗。”
“对。”
“外衣、内衬、裹胸、底裤、面纱、发簪——全部。”
“全部。”
她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那是她整张脸上唯一出现的动静,快得像是风的错觉。
然后她把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我明白了。”
白从城墙根下拖过来一张条桌。
条桌是旧的,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轮登记时洒落的墨水渍和炭笔灰,边缘被磨损得发白。
他把桌上的杂物扫到一边——一个空碗、半块干饼、一卷废绳子——然后翻开支登记簿,舔了一下炭笔尖,在“日期”一栏写下当天的日期,在“姓名”一栏写下“哥伦比娅·挪德卡莱”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