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抢到座位的许根树站在车门旁边,车门板上画着行驶线路图,他数了数到第二肿瘤医院有二十多站。
许根树不怕远,但却怕车票贵。一站一毛,算下来坐到终点快三块了。不光是坐过去,还要坐回来,一个来回一蛇皮袋矿泉水瓶子白捡了。
越想这钱花得越冤,许根树心生郁闷。
正打着小算盘,二十出头的女售票员就挤到了许根树面前:“到哪儿下?”
“就坐五站。”
女售票员伸过手:“一块。”
许根树问:“不是写着一站一毛吗?怎么出来个一块?”
“大叔,一块起价,你坐没坐过公交车?现在哪有五毛的车票?”
再看车门板上果真有“一元起价”的字样,许根树很不情愿地从皱巴巴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女售票员。
坐了七八站的样子,女售票员突然想起来许根树还没下车,就说:“你怎么还不下?五站早过了!”
许根树佯装听不见,眼睛也不去看那女售票员。
“拿蛇皮袋的这位大叔,说你哪,坐过站了!”
许根树不得不把脸对着售票员,小声说:“不急,不急。”
售票员已经看穿了许根树的心思:“那你得再补票。”
许根树还是装作听不见,把脸一直对着车窗外面。三拖两拖,汽车又驶过去三四站。到了上车人多的一站,女售票员终于发火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快点补票,不补票就快点下车!”
前面的司机也把头转过来对着许根树嚷嚷。没办法,许根树只得下了车。
又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才远远地看到第二肿瘤医院气派的住院楼。由于坐落在远郊,周围没什么高大建筑,医院显得鹤立鸡群。医院周围,密密麻麻地盖着些三两层楼的宾馆商铺。不时有熙熙攘攘的人流,穿梭在医院和这些宾馆商铺之间,证明着第二肿瘤医院的生意兴隆。
离医院大门还有一百多米时,路过一家餐馆门口的许根树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停下脚步隔着窗玻璃往里一看,秃头和几个面熟的哭客正在里面喝酒。
许根树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就进了餐馆。
来到秃头吃饭的桌子跟前,许根树猛然说道:“大兄弟,我可找到你了。”
秃头显然已经记不起来许根树是谁,定定地看着他发愣:“你是?”
“我老婆在省立医院死了,那钱……”
秃头立刻想起眼前的这个人是谁,脸一拉:“听说你还跑到我家里去找我父母,就那么点小事,你还有完没完?”
一直盯着秃头的许根树发现,几个月不见,秃头更加虚胖,脸白得像个女人,一双眼睛里闪着血丝,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善茬。但为了讨回那三万块钱,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好言相劝:“不是我要要那钱,是要还给穆主任,那五万块钱是他自己出的。”
秃头胖脸上的肥肉一颤,马上笑起来:“吆喝!您老人家怎么一下变得这么崇高?”随即,又把脸一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任你骗不成?不就是还想从我这里再要点钱吗?”秃头嘲讽地又看一眼许根树手里的蛇皮袋,“一个捡破烂的,平白无故的捡到两万已经很多了,别太贪心好不好?”
许根树说:“我真的是要把钱还给穆主任……”
然而,秃头却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你要识趣的话就走,别耽误老子吃饭,不识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许根树的火也蹿上来:“当初你说那钱是医院出,我才同意你那么做,其实根本就不是,我上了你这个秃子的当……”
一听这话,秃头站起身就给了许根树一拳。许根树的话戛然而止,一股鲜血从他的鼻孔淌下来。
秃头一把推开桌子,拿起搭在椅子上的衣服转身就要走,满脸是血的许根树用带血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腿。
“把钱还回来,吃这碗饭你就不怕伤天害理?”
秃头使劲挣脱着许根树,挣脱不掉,就用脚使劲踢。转瞬之间,许根树就变成了个血人。但不管秃头怎么踢他的脸,怎么用鞋蹍他的手,许根树就是死死地抓住秃头的裤腿不松手。几个哭客开始时还帮着秃头一起打许根树,到了后来看到许根树这么不怕死,就都趁机溜了。
“这么打会出人命的,快点报警。”旁边一个人说着就报了警。
一听说有人要报警,秃头更是拼了命地使劲挣脱,最后他折了半截裤腿子才总算是挣脱开许根树跑了出去。
见秃头跑了,满脸是血的许根树忙从地上爬起来去追。被血水和汗水迷了眼睛的他哪里追得上,跑了几步就摔倒了。
刚才报警的那个人走过来安慰许根树:“不要紧,警察马上过来,他们会帮你抓到这个人的。”
“这是我和秃头的私事!谁让你报警了?”说完,许根树忍着疼,跌跌撞撞地走了。
按照许根树的想法,在没有把那笔钱还给穆主任之前,他和秃头一样,都不是清白人。秃头怕警察,他也一样怕警察。警察来了,秃头没抓到,把他先抓进去也说不定,还是走为上计。
带着伤,忍着痛,许根树爬上了一辆开往城里的公共汽车。刚上车,就把几个女人吓得一片惊叫。
许根树用蛇皮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淡淡地说:“不小心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