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夭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总是不自觉地摸左手的手腕,那是一个她记得很清楚的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像在确认自己还完整地存在着。
她还注意到他的衬衫袖口内侧有一点磨损的痕迹,像是洗了很多次还在穿。
他的头发也比以前薄了一些,两鬓有细细的银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快九点的时候,陈屿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几个来回,才终于让它滑出来:"小夭,我后天下午还有一个会。明天下午——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能不能单独和你喝一杯咖啡?不是别的——就是……我想跟你说一些话。”
小夭转头看向林夕。
林夕的表情很平静,他的目光和陈屿的短暂交汇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脸上,微不可查地颔了颔首。”
可以。"她说,"明天下午三点。”
回去的车上,林夕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小夭的大腿上。他的拇指隔着连衣裙的薄布料轻轻画圈。"他明天想说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听听。”
林夕的手指在她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
你说得对,我就是想知道他看你的眼神——他看你的那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不只是确认你过得好——他在确认他失去了什么。”
小夭转头看向窗外,夜景在玻璃上流动,像一条被拉长的星河。"你在吃醋吗?”
“有一点点。"林夕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更多的是——好奇。好奇他会说什么。好奇你听完之后,会怎么想。好奇明天晚上,我们回到家,你会怎么告诉我。”
第二天下午三点,小夭到了那家咖啡馆。
陈屿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有几道干涸的水痕,说明他来了有一阵子了。
他看到她进来,站起来,等她坐下之后才重新坐回去。
“你来了。"他说。
“嗯。"小夭放下包,点了一杯拿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等他开口。
陈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像是在整理那些在肚子里转了一整夜的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
小夭,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话。你已经结婚了,你过得好,你丈夫——他很好。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跟我认识你的时候不一样了。你以前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犹豫。你在想我要不要相信这个人,你的心是悬着的。"他停了一下,"你看他的眼神,是沉下去的。你知道他在那里。你不需要猜。”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但还没完全消化完的事:"我不是来挽回你的。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那时候在巷子里,你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你告诉我我们走到尽头了——你说了你要走的那句话,我没有拉住你。我让你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一步都没有追。我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她走了。我没有拉住她。我连喊一声都没有喊。”
小夭的茶杯在手里微微发烫。她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
“我想告诉你,那时候不是不想追你,是不敢。我总觉得你值得一个比我更好的人,可我站得太远了,连试都没试过。后来我读到你在论坛上写的东西——你写到你和你丈夫的事,我终于明白了。你就是等到了那个人。那个会拉住你的人。”
小夭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陈屿:"陈屿,你相信我——我不恨你。我那时候难过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现在已经不疼了。我走出来了。你也要。”
陈屿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释然,一点轻松,和一点点没有完全放下的东西:"我知道。所以我今天说这些——是想真正地放下来。"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朝她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祝你幸福。还有——谢谢你。”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小夭把陈屿说的每一句话都复述给林夕听。
她坐在沙发上,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窗外江景依旧,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说他后悔没有拉住我。"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