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堆得比人还高。
离婚案,财产分割,两个孩子在中间被拉来拉去。
小夭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颈椎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毛巾,稍微再动一下就要从中间裂开。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从衬衫后领灌下去,沿着脊柱沟一路滑到尾椎,激得她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伸手摸了摸颈后那一小块发硬的肌肉,指腹按下去的时候酸麻感从那里向头顶蔓延,像一小股电流在皮下缓慢移动。
她用力按了按,那块肌肉只是暂时松了一下,然后很快又缩回去了,跟它的主人一样顽固、紧绷、拒绝彻底松懈下来。
律所办公室在二十二层。
这个点外面的写字楼已经暗了大半,左边那栋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隔着玻璃幕墙看过去像是悬浮在夜空中几颗钉死的橙色钉子。
中央空调在十点之后进入低功率运行模式,出风口的声音变大了,风反而更凉了。
小夭穿着上班时那件黑色真丝衬衫,下摆扎在深灰色的铅笔裙里,外面套了一件薄西装外套。
衬衫的面料太薄了,冷风一吹能感觉到布料贴着皮肤的温度差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细密的收缩。
她能看见自己前臂上浮起的那一层细小的凸起,在办公室萤光灯下像被极细的砂纸打磨过的表面。
她把案卷合上。
手指在文件夹的硬壳上停了一会儿,指甲边缘因为干燥已经起了一层小小的倒刺。
她盯着那层倒刺看了几秒,像在看一件很小但很烦人的东西。
然后她把它撕掉了,撕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细小的刺痛,皮肤上留下一个微红的印记。
从包里摸出手机的时候她看到显示屏上的时间——11:。
林夕一个小时前发过一条消息:"还在忙?"她回了一个"嗯"字之后就没再看手机。
现在重新点开那条对话,能看到他最后发过来的是一个省略号。
六个点。
像没有说完的话被悬在了空中。
她的手指悬在那六个点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了。
没有回他。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了靠窗那一侧。
二十二层落地窗外的夜景是这个城市最诚实的东西。
那些亮着的窗口里的人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从这里看过去,它们只是灯,一簇一簇的,被黑色的建筑框架分隔成规则的几何图形。
小夭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黑色衬衫、灰色铅笔裙、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玻璃上的那个影子看起来很正常,像一个加完班准备回家的女律师。
她在看那个影子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影子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像一具被穿在身上的壳。
壳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膨胀,像一颗种子在潮湿的土壤表面开始向外顶。
她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然后第二颗。
衬衫的前襟从领口处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锁骨和胸口正上方那一小片皮肤——被空调吹凉了之后上面附着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伸手柄衬衫向两侧拉得更开一些,露出黑色蕾丝胸罩的边缘和乳沟的上半截。
玻璃上的那个影子发生了变化——原本规整的职场女性的轮廓被破坏了,领口敞开的那个V字局域像一道被撕开的裂缝,从里面露出来的皮肤在办公室萤光灯下白得有些刺眼。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扇门正在被推开。
她举起手机,对着玻璃上的影子拍了一张。
拍完之后看了看照片——画面里办公室的萤光灯把一切照得过于清晰,没有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