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昕没有回御座,就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姿态不像是在接见臣子的母亲,倒像是在……姚母说不清。
像什么?她不敢细想。
“姚副指挥使常同朕提起你。”萧昕的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姚母一个人听,“他说你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把他们兄妹三人拉扯大,寒冬腊月给人浆洗衣裳,手指头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他说你一年到头不舍得给自己做一件新衣裳,但却攒了半年的银子给他买了一把好弓。”
姚母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角。这些事情她从未对外人说过,儿子却一字一句地讲给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听。
“他还说,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看他成家立业,儿孙满堂。”萧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姚母心里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萧昕。
萧昕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姚母,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目光里有姚母读不懂的东西。
“朕不能替他达成这个心愿。”萧昕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至少现在不能。”
姚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起了那些传言,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想起了儿子夜半出门的身影,想起了他回来后嘴角那抹她从没见过的笑。
她想起了萧昕方才看她的眼神,不是威严,不是恩赏,她的目光里,有礼貌,有试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还有一点点……姚母有些不敢用的那个词——
温柔。
“圣上。”姚母站起来,声音有些哑,却稳住了,“臣妾是个粗人,不懂朝廷大事,也不懂……那些。
臣妾只知道,臣妾的儿子自接了他父亲的军职以来从无一日懈怠,他打的每一场仗,流的每一滴血,都对得起他身上的铠甲,对得起圣上给他的官职。”
她说着,忽然跪了下去。
“臣妾不知道旁人在背后说什么,臣妾也不想知道。臣妾只知道,臣妾的儿子跟在陛下身边,他欢喜。臣妾做了他的母亲二十几年,头一回见他那样欢喜。这就够了。”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姚母以为自己的话说错了,久到她膝盖下面的金砖传来一阵阵的凉意。
然后她听见萧昕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养了个好儿子。”萧昕的声音有一瞬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惯常的沉稳,“来人,赐姚淑人如意一柄,锦缎十匹。送姚淑人去宴上。”
姚母叩首谢恩,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掌事女官上前搀了她一把,引着她往殿外走。她走到门槛处时,不知怎的,忽然回了头。
萧昕还站在原处,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正在看着姚母离去的方向,目光里有顾夫人方才没敢认的东西,此刻却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里。
姚母慌忙转过头,踏出了殿门。
晚上宫宴结束后,姚廷潮先一步在宫门口等姚母,待在人群中看到母亲时,姚廷潮几步迎了上去,谢过帮忙拿东西的小太监,他问道:“母亲,这些是圣上赏赐的?”
姚母应了一声,等姚廷潮把东西放到车上,又空出手来,姚母把手中的匣子放到他手上,他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姚母道:“你自己看。”
姚廷潮打开匣子,看到里头装着一柄玉如意,玉如意上刻着的“长乐未央”四个字,忽然就裂开嘴笑了。
姚母掀开车帘看他,“愣着干嘛,还不上车。”
姚廷潮扬声应道:“来了来了!”
……
过了年后,日子就过得快极了。
转眼就到了春耕的日子,原本过了个年关系和缓起来的世族派系和寒门派系的官员们,因着春耕一事气氛又紧张起来了,他们彼此防备着。
但在朝堂上,却没有一方主动提起土地清丈一事。
众人都在等一个契机。
在他们等待的契机到来之前,劝农司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万春研制出了亩产五百斤左右的水稻。
百官们站在皇庄的田垄上,看着农夫割稻子、脱稻穗到最后装袋称重,一秤一秤地称,每称一秤就有人唱报数字,由书吏当场记录。
“第一亩,五百零五斤——”
“第二亩,五百二十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