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榕站在他身侧,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我不管你孝不孝,我把你绑了沉海,我自己驾船进鹿屋。“
田中猛地转头看他,嘴唇翕动了片刻,终于哑声道:“木下他们……只是不服。”
“现在服了?”
田中沉默了很久,海风吹着他半片缺耳的侧脸。
良久,他点了点头。
……
又过两日,九州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
那是一片低矮的青山,山脚下环绕着灰白色的沙滩,沙滩尽头是鹿屋湾的入口,窄得像被谁拿刀豁开的一道口子。
李榕站在船头眯眼望去,湾口两侧各有一座简陋的瞭望哨,木架子上挂着晾晒的鱼干,哨兵似乎看见了他们这艘船,正手忙脚乱地朝下打旗语。
田中走到李榕身边,这次不用提醒,他已经把下巴抬了起来,脸上恢复了那种嚣张跋扈的狠厉。
他朝瞭望哨的方向挥了挥手,粗着嗓子吼了几句九州方言,李榕听不懂,但从对面哨兵忽然雀跃的举动来看,大意应该是“我们赢了,顺利截获了大昭的海贸货物,船在后面……”这种话。
船驶入鹿屋湾时,湾内的景象让李榕瞳孔微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占领银矿你下去问我
鹿屋港比他想象中更穷酸。
码头是粗木桩子夯起来的,潮水一涨便漫过桩头,泡得木头泛着灰白的霉色。
岸上稀稀拉拉蹲着些老弱妇孺,眼睛却都亮得很,齐刷刷盯着那艘被大昭工匠修葺过的山田座舰缓缓靠岸。
船头重新糊了黑色家纹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甲板上站着田中信秀,换了一身干净的倭甲,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是田中君!田中君回来了!“岸上有人喊了一声,顿时沸腾起来。
妇孺们朝码头涌过来,有人跪在湿漉漉的栈桥上磕头,有人把手里的竹篮举过头顶,篮子里是干瘪的柿饼和粗盐腌的鱼。
李榕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他看到码头后方立着几间木造的仓廪,门板上着铁锁,缝隙里隐约露出刀鞘的铜饰。留守的兵力不多,至多百人,但那些仓廪里囤着的显然不止粮食。
田中按照事先交代的话,在码头上举起一柄缴获的大昭腰刀,高声说了四个字:“山田君,玉碎。”
码头上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嚎哭,有人瘫坐在地,有人猛地站起来朝海面望,仿佛在找山田座舰以外的更多船只。
田中把腰刀举得更高,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但我带了大昭使臣回来。大昭天子愿与九州诸港修好,不咎既往!”
哭声和抽泣声混在一起,那双双望向船上的眼睛里,惊惶与疑惑掺着些许将信将疑的希冀。
李榕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鸿胪寺主事陈衍年从船舱里步出,一身朱红官袍,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国书,仪态端方地走上码头。
他本就生得气度雍容,此刻把那卷国书往头上一举,竟真像天朝天使降临了一般。
码头上那些倭人面面相觑。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木杖颤巍巍上前,操着生硬的官话问:“天朝……既往不咎?”
陈衍年展开国书,照本宣科,无非是些“四海一家”“休兵罢战”的套话。
老者的眼眶红了,手里的木杖戳在泥地里,半晌没动。
李榕看到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滚出两行泪来,却忽然膝下一软,竟朝着陈衍年的方向拜了下去。
他一拜,身后几十个妇孺也跟着拜了,码头上哭声更盛,但哭的调子变了,从哀恸渐渐转成劫后余生的呜咽。
李榕捏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半寸。
当晚,鹿屋港的留守头目,一个叫吉川的矮壮汉子,据说是山田正雄的表侄,在港中最大的木屋里设宴款待“天朝使团”。
油灯昏黄,满桌粗陶盘子里盛着烤鱼和海草,吉川频频举碗敬酒,嘴里说着感激涕零的话,但李榕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席间吉川问了三次同一句话:“使君远来,除了修好,可还有别的事?”
陈衍年笑着举碗:“天朝物产丰饶,唯独缺两样东西,银与铜。闻知贵地以北有银山二座,天子欲效前朝互市之例,以丝绸瓷器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