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满意了。他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半块,然后伸出手,把她垂到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缕头发被他别到耳朵后面,露出她完整的侧脸——睫毛垂着,鼻尖微微泛红,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白糖的颗粒。
他盯着那颗白糖看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用力咬了一口自己剩下的那半,嚼得特别响亮,像是在掩饰什么东西。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影森雫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只记得那双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的手,指腹很热,蹭过她耳廓的时候留下一小片暖意。那片暖意一直到她回到房间,蹲在水盆前洗手的时候,都没有彻底散掉。
她把双手泡进凉水里,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有点红。
她垂下眼,把水泼到脸上,试图把那片红按下去。
***
和室。
影森雫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玉子烧的碎屑,也没有他的手帕。她放下手指,对惠枝说:“我要见五条悟。”
惠枝没忍住抖了一下身体。“抱歉,影森夫人……家主大人身在东京,已同我们交代过,平时不便归宅。”
影森雫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开始收拾餐盘。惠枝受宠若惊地贴过来帮忙,动作有些慌乱。两人默默地叠好碗筷,惠枝端着餐盘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钻进来,卷起庭院里残存的雪沫。
然后惠枝回过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影森夫人。这段日子里,您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不适应、不喜欢吗?”
影森雫抬眼看着惠枝:“……这也是他让你注意的吗?”
惠枝脸色微变。
转瞬。
“唰”的轻响,房门闭合。
除了那块棕褐色的木门,影森雫什么都瞧不见了。
她坐在和室里,盯着那块门板,耳边还回荡着刚才惠枝那句问话。
“不舒服、不适应、不喜欢”。像一张事先列好的清单。她不需要猜也知道这份清单是谁列的。五条悟就是这样的人,他会在你以为他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悄悄在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塞好他准备好的东西。
影森雫垂下眼,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
夜。五条家的宅邸沉在墨色里。乌泱泱一片,连几点星芒都瞧不见。月光原本是轻盈的,可罩在身上,重的使人迟缓。影森雫躺在床上,心脏像被那缕凉意浸泡着,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分不清自己是几时醒过来的——墨色满溢上来,窗外树影狰狞。她被斜进来的月光照亮了眼,同时瞥见另一缕白色。
五条悟在那里。
他半截身子都隐在夜里,戴着眼罩,雪白的睫毛和蓝眼睛都被遮住了,只有羽毛球状刺起的白发异常挑眼。可影森雫认出来了。不需要看眼睛也能认出来。她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他衣服上那些褶皱,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压出来的。
“……夜闯他人寝室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吧?”影森雫艰涩出声。喉咙干得像砂纸。
“真伤心呐,”五条悟的声音从黑暗里浮起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轻快,“不是夫人让我来见你的吗?我可是听到夫人的思念,才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啊。”
影森雫看到他原先平整的衣服多了些褶皱。他站了很久了。在她没醒来的那些时间里,他就这么站在她床边,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五条悟走过来。他衣服上的月光跟随着褶皱晃动,倾泻进黑暗里。影森雫下意识屏住呼吸,可那阵冷香还是逼近了——骨节分明、盘踞着青筋的手掌探出来,影子盖在她发顶,像一顶拢下来的幕。
“……为什么不梳发髻?”他手心里擒着一枝花,带着潮湿的花香和冷露,像刚从温室里摘来的。影森雫一眼就认出那是自然情况下不会在冬季开放的品种。
“从温室里摘来的。”他主动解释,声音里甚至带着点邀功似的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