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再这么做了。”影森雫偏过头。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手里的花枝垂着,花瓣上沾着的露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滑,滴在被褥边缘,洇开一小圈深色。他看着影森雫偏过去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脖颈上,把那一小截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却看不见她的眼睛。他的嘴角还翘着,可他自己的心口像被一根细针扎了浅浅一下。
他开口,声音是慢条斯理的,像在嚼每一个字:“夫人指的是随意糟蹋这些生命,还是指试图替你簪花?”
影森雫没有回头。可她感觉到那股花香离她更近了——露水沾上了她的发梢,凉丝丝的,像某种警告。她经历了短暂的失声,瞳孔缩了一下,某种荒唐的感触冲击着她的脊背。
“夫人?”五条悟盯着她身上张牙舞爪的影子,翘着唇问,“你不回答我吗?”
影森雫努力找回声音:“……我需要工作。”
五条悟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察觉。
“嗯……因为大家看着你的眼神会很奇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在继续,轻飘飘的,像那枝花上坠着的露水一样晃悠。露水又沾了沾她的发梢。
“没错。”影森雫深呼吸一口气,“您知道的。按照规定,我应该在这里工作、待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
五条悟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好看的、弯弯的笑。是另外一种——嗤笑,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点气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夫人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轻的,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碾了一遍,“待嫁的话,这里不就有合适的人选吗?我是被你培养长大的啊。不会再有比我更合适的伴侣了。还是说,您打算,让二婚都轮不到我呢?”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耳根在发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明明他想说的不是这些。他想说她不用工作,她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只要待在这里好好把身体养好就够了。可那些话到嘴边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吐出来的全是这些夹枪带棒的东西。
他看见她转回头,直视着他,抿着唇。她的眼睛在黑夜里很亮,亮得像什么在烧。
“夫人,就算你这样看着我,也不行噢。”他挥了挥那枝花,像在挥一面投降的旗,“……至少要等到身体有所好转才行。”他听见自己在努力把声音放软——“去做你喜欢的事情怎么样?比如说画画。惠枝,还有其他佣人,护卫——他们都会陪着你的。”
影森雫盯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到什么。可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态像一层磨砂玻璃,她什么都穿透不了。
“……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她默了默,重新偏过脸去,“就算您不答应,不支付我薪酬,我也会做应该做的事。”
五条悟唇角的弧度终于落了下来。
那枝花从他指尖滑落。“啪嗒”——花瓣零散地摔在榻榻米上,露水溅开,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真是个笨蛋。”他说。声音很轻,像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气音,“绝对是脑袋不正常。”
他拉开门。
月光倾洒进来,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停顿了一秒,侧颜被月光照亮了一瞬——嘴角微微下撇,眼罩底下的眉头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他那张侧脸上写满了委屈。
“不想要的话,就让惠枝明早给丢掉吧。”他说完,迈步走进了月色里。
影森雫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看着门缝里那一线月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窄,直到彻底消失。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枝花。
花瓣零散地铺在榻榻米上,露水还没干。
门外的廊道上,五条悟走出去七八步之后停了下来。他站在月光里,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刚才那只手还握着花枝,露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现在什么都剩不下了。
影森雫多吝啬啊。
吝啬到不愿意给他一点点怜悯,不需要他的关心、他的陪伴、他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在听到她想要见她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到嘴角落不下,看月光觉得好看,看路灯觉得有趣,看到什么都想送给她。
他什么都想送给她。包括一颗没有任何价值的心脏。
就像是个笨蛋——他把这句话在舌尖又碾了一遍。
而影森雫坐在房间里,将花朵插进花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