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张从工商登记档案里复印出来的表格——“锦城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傅氏商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苏晚晚”。表格上的签字不是她的笔迹。
她认得那个签名。
“苏晚晚”——三个字,横平竖直,笔画规整得像小学生写的。那是她三年前刚刚嫁进傅家不久时的字迹。那时候她还会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因为她觉得“苏晚晚”三个字写端正了才有福气。
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日期戳——2020年4月。
距离她第一次发现傅衍之的账目不对,还有三个月。
苏晚晚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递给男人,没有放进自己包里。她握着信封,指腹压在纸张折痕上,感觉到纸张边缘的毛刺划过皮肤。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拿到的。
“还有呢?”她说。
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蓝色的硬纸壳,边角被磨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纸板。
“这是另一个壳子。”他说,翻开文件夹,指着一张纸,“法人代表不是你,但还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苏晚晚低头看——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上,她的头像被放大到模糊,边缘有被多次复印后产生的锯齿状条纹。身份证号码被打码了,但地址那栏清清楚楚地写着:“锦城市榕城区建设路七号院4单元301。”
她搬出去之后,没有改过户籍地址。因为她觉得没必要。
她看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个月。”男人说,然后补了一句,“你上次去勐腊的时候。”
苏晚晚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他的表情很平,像一块被压过的地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帮我做一件事。”苏晚晚说。
“说。”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按了一下,推到男人面前。“这里面的东西,帮我送到税务局的举报窗口。原件。”
男人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抬头看着苏晚晚。“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一旦进去,”他说,“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晚晚站起来。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走到门口,在门槛处站定。阳光从单元门上的磨砂玻璃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灰色,贴在地砖上。
“我从签第九十九份离婚协议那天,”她说,“就没有想过回头。”
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没有回头,走进巷子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和路边的砖墙上——一个瘦削的、走得很稳的黑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有看。走出了巷子,拐过街角,走到一棵法国梧桐的树荫底下,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顾西城发来的消息:“那条尾巴,我让人截了。”
苏晚晚站在树下,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正在慢慢褪色的素描。
她把手机收好,没有回。指尖碰到帆布袋内袋里那张照片的折痕——纸张的边缘在低温下显得格外锋利,像一截露在墙外的旧水管,凉得扎手。
指腹上那道被镜片划出的细痕还在,在冷空气里带着一丝刺痛的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红色的痕迹——很细,很浅,像一根被遗忘的线头。
她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阳光移过树冠,把她的影子从柏油路面上收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