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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第1页)

旅行袋的拉链头卡在地砖翘起的那条棱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苏晚晚停下来,弯腰把拉链头拨正,拎起袋子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台后面那张被雨水泡烂的小广告露出半截手写的号码。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拨过去。对方说今天就能看房。她挂了电话,站在站牌下,把肩上那件拧过水的薄外套抖开。湿气贴着胳膊,凉丝丝的。

三站路。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旅行袋夹在两脚之间。窗户开着一道缝,风灌进来,把她额前未干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向后掠,叶子被雨冲洗得很亮,绿得有些发腻。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的样子。她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上来,混着木头和墙壁浸得太久的潮气。墙角有一张铁架床,床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往里走。她转身下了楼,在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只电热水壶和一只马克杯。杯架上摆着一排印花杯子,有一只印着缺了耳朵的猫。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换了一只素白的,没有花纹。

回到房间,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吹动窗台上积了一层的灰。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歪斜的棕榈树——叶子边缘发黄卷曲,在风里轻轻摇摆。

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灯,窗帘透进来一小片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方形。方形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边缘不整齐,像一棵倒着长着的树的根系。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被子有股樟脑丸的气味,混着陈年棉絮的微涩。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起膝盖。

第三天傍晚,窗外的光线开始变薄了。她坐在床上,拿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尾号是9413。拇指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下,按了下去。电话通了,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是一个女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调:“苏小姐,我是青云会的陈姐。”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将那扇窗又推开了一些。棕榈树叶子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对面说,“您母亲留下的东西,可以来拿了。”

苏晚晚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面挂着一件白色的男款背心,被风吹得上下翻飞。“在哪里?”

“锦绣路三号院,地下室,七号柜。”

电话挂断了。苏晚晚把通话记录删掉,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锦绣路三号院”和“七号柜”敲进去,保存。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还在变暗。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枚从旧茶庄取回来的钥匙,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放在柜子上。然后拉开另一只抽屉,拿出一把小剪刀,剪了一截透明胶带,把钥匙和手机备忘录里那两行字粘在同一页上,将备忘录锁了。

她穿上外套,拍了拍口袋——钥匙在左边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铁门的铰链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地下室走廊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灯管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光线是那种浑浊的黄色,照得走廊像一条被泡在水里的旧布料。两边全是寄存柜,灰色的铁皮,有些柜门上的白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锈。她一路数过去,走到第七排,停下来,在一排排编号中找到了它。

钥匙插进去,锁芯很顺,没有卡顿。

柜子里放着一本薄书,封面是淡蓝色的,没有字。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封面时顿了顿,然后才将书拿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一个裹在奶白色包被里的婴儿,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背景的病床露出一片白,边缘有一截戴着塑料手环的手腕。

她翻到背面。一行钢笔字,横平竖直:“晚晚,一百天。1994年10月。”

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C。Y。1994。10——锦城妇幼。”

她把照片放回书页里,然后重新翻了一遍那本薄书。书页全是空白的,整本只有中间那一页被撕掉了。她对着走廊的光看了一眼残留的装订线——撕口很整齐,没有任何拉丝,像是被人用裁纸刀沿着中间线割下来的。她把书合上,放进内袋,和钥匙挨在一起。关上柜门,锁好,拔出钥匙。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她站在铁门口,伸手隔着外套按了按那本书的位置,掌心感觉到纸面的硬挺。她掏出手机,拨了秋姨的号码。

“东西拿到了。”她说。

“打开看了吗?”

“一张照片,我一百天的。”

秋姨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她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像在翻一本纸页很薄的旧书。

“你妈藏东西,从来不会只藏一个地方。”秋姨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她还说——等你来找,就告诉你。她不怪你。”

苏晚晚握着手机,站在路灯的光圈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内侧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路灯下微微泛着光,皮肤上还残留着下午拧过的雨水印子。疤痕边缘有一条细细的凸起,那是在很久以前、她还很小的时候被铁片划伤的。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哭,母亲蹲下来,拿酒精棉签轻轻擦了一下伤口,然后用创可贴把伤口裹紧。她记不起母亲说了什么,只记得当时痛感被药水冰了一下,然后被一片干燥的、带着体温的掌心覆住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路灯的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细而直的指针。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钥匙。黄铜色的钥匙,齿纹已经磨浅了,被她握在掌心里,边缘印进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她把钥匙放回外套内袋,拉好拉链,沿着路灯照亮的巷子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地下室的入口——灰扑扑的铁门,铰链已经生锈了,在路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前方的路面上,棕榈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叶片在水泥地上划来划去,像一双手在反复擦拭地面,擦了很久了,却始终擦不干净——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擦干净之后,想看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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