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厂区的西边,一栋两层的砖楼,一楼打饭,二楼吃饭。林启铭端着餐盘上了二楼,看见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空位,旁边坐的就是老邱。他想转身走,但已经来不及了——老邱看见他了,朝他点了点头。
"小林,坐。"
他只好坐下了。
老邱的餐盘里比他的丰盛——两荤一素一碗汤,红烧肉、炒鸡蛋、炒白菜、紫菜蛋花汤。林启铭的餐盘里是一荤一素——红烧豆腐和炒白菜,没有汤。他不是不想吃好的,是食堂的荤菜贵,红烧肉两毛五一块,炒鸡蛋一毛五,他每月的工资除了吃饭还得寄一部分回家,不能大手大脚。
老邱看了他的餐盘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了他碗里。
"吃。"
林启铭愣了一下。老邱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客气过——上次因为三号炉检修期的事,老邱差点跟他翻脸,后来虽然厂长按规程办了,但老邱的脸一直黑着,两个人在车间里碰见了也不打招呼,像两条平行线。
现在老邱忽然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是什么意思?
"小林,"老邱吃了一口饭,慢条斯理地嚼着,像在嚼一句想好了的话,"你在一车间干了一年多了,怎么样?还习惯不?"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也不坏的意思?"老邱笑了笑,"你这个人,说话跟你干活一样,不出格也不掉链子。"
林启铭没接话。他等着老邱说正题——老邱不是来跟他闲聊的,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果然,老邱嚼完了那口饭,放下了筷子。
"小林,承包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你怎么看?"
林启铭沉吟了一下。"我没什么看法——方案还没出来,现在说什么都早。"
"话是这么说,但机会不等人啊。"老邱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小林,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有技术,在车间里是骨干——承包了之后,这种人最吃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在承包之后的位置?"
"我的位置?"林启铭的语气平淡,"我是技术员,不管谁承包,技术员的活儿还是那些——检修、巡检、写报告。"
"话是这么说,但技术员跟技术员不一样——"老邱的眼神变了,带上了一种精明的、试探的光,"承包了之后,承包人需要有人帮着管事。你如果站对了队,技术员可以变成技术主管,待遇不一样。"
站对了队。
这四个字一出口,林启铭就全明白了。老邱不是来慰问他的,是来拉拢他的——跟拉拢刘大壮一样,用承包后的"好处"来换他的人。刘大壮有人——检修班十二个人;他林启铭有技术——三号炉的维护、检修方案的制定、设备故障的判断——这些技术活儿在承包后是核心资产,谁掌握了技术,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老邱在织网。他在把车间里的关键人物一个一个拉过来——检修班、技术组、生产调度——等他的人够了,他就可以向厂部提出承包方案,把一车间整个包下来。
林启铭看着老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野心。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野心,而是一种隐忍的、积蓄了很久的野心,像地底下的暗河,看不见水流,但一直在走。
他忽然理解了老邱为什么一直对他冷着脸——不是因为他反对三号炉赶工,而是因为他不属于老邱的人。在老邱看来,车间里只有两种人:自己人和不是自己人。自己人听话,不是自己人碍事。林启铭不是自己人,所以他碍事。
现在老邱改变了策略——不是把他推开,而是把他拉过来。因为承包需要技术支撑,没有技术员的支持,承包方案就是空中楼阁。
"邱主任,"林启铭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这个人——不太会站队。"
老邱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只认一样东西——规程。"林启铭继续说,"三号炉的检修规程是怎么写的,我就怎么做。不管谁承包,规程不能改。如果承包的意思是规程可以变通,那我站不进去。"
他说完,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邱主任,慢吃。"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老邱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嗒",像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但不是他预想的那一步。
七
老邱没有因为林启铭的拒绝而停止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