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他陆续找了一车间里好几个人谈话——检修班的副班长、生产调度员、工具室管理员、甚至食堂打饭的胖嫂。他像一台织布机,把一根一根的线穿起来,织成一张网——网住了人,就网住了选票,网住了选票,就网住了承包权。
刘大壮最终答应了老邱——不是因为他想站队,而是因为他没办法。检修班十二个人的工资福利都跟班组的产量挂钩,如果他不配合老邱,老邱可以把检修班排除在承包体系之外——到那时候,十二个人的奖金全泡汤,他这个班长怎么跟兄弟们交代?
"小林,你别怪我——"刘大壮跟林启铭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歉意和无奈,"我也是被逼的。检修班的人指望着我,我不能让他们吃亏。"
"我理解。"林启铭说。
"你——你不打算考虑一下?"
"不考虑。"
"为什么?"
林启铭想了想,说了一句:"堂伯跟我说过一句话——机器不认人,但人认机器。我认的是三号炉,不是谁的车间。"
刘大壮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跟你姐一样犟。"
他不知道林启铭的姐姐是谁,但他听过林家湾的人说"林家人都犟"——犟得像石头,水冲不动,火烧不化。
林启铭笑了笑,没说话。他回到工位上,翻开巡检记录本,在今天的栏目里写下了一行字:
"三月初七,三号炉第四层炉壁拱顶接缝处裂纹扩展至2。8毫米,较上周增加0。8毫米。建议尽快安排检修。"
他把"0。8毫米"这个数字写得很清楚,每个数字之间留了间距,像刻碑一样郑重。
0。8毫米——一周之内扩展了0。8毫米,这个速度已经不慢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裂纹就会达到5毫米以上,届时就不是修补能解决的了,必须大面积更换炉壁。
他撕下这页记录,复印了一份,一份留在本子上,一份装进信封,写上了厂长周国平的名字。
他没有通过老邱——这次他直接寄给了厂长。
信封里除了巡检记录,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
"周厂长,三号炉的裂纹不会等承包方案确定。林启铭。"
八
信寄出去三天后,林启铭被厂长叫去了办公室。
这是他第一次进厂长办公室。办公室在厂部大楼的二层,朝南,窗户很大,阳光充足。屋里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写字台、两把皮椅子、一个书柜、一张单人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安全生产",是周国平自己写的,字不如林守正的好,但端正,不浮。
周国平坐在写字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林启铭认得,就是他寄的那个。
"坐。"周国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启铭坐下了。他注意到周国平的桌子上还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标题是《关于在部分车间试行承包经营责任制的方案(草案)》。他只看见了标题,内容被周国平的手遮住了。
"三号炉的裂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周国平开门见山。
"一月初。年后第一次全面检查时发现的。"
"什么时候报的?"
"一月中旬。报给了邱副主任。"
"邱副主任怎么批的?"
"暂缓。待承包方案确定后统一安排。"
周国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咀嚼一个味道不太对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越过邱副主任直接寄给我?"
"因为我担心裂纹的扩展速度超过了暂缓的时限。"
"你知不知道越级上报是什么性质?"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