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铭听完两个人的说法之后,做了一件事——去了材料库。
材料库在厂区的西北角,一栋砖砌的平房,铁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锁已经锈迹斑斑了,但还挺结实。库管员姓郑,四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没睡醒的表情——他晚上打麻将,经常打到凌晨两三点,白天上班就打瞌睡。厂里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郑迷糊"。
"郑师傅——"林启铭推门进去的时候,郑库管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声音一激灵坐起来,脸上还印着账本的压痕,红一道白一道的,像一幅抽象画。
"谁——哦,小林啊——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今天的领料记录——45号圆钢,直径80,长300——今天谁领了?"
郑库管翻了翻桌上的账本——一本泛黄的老式记账本,格子密密麻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他记账的方式是按日期排的,但字写得潦草,有的日期还跳了行,找起来费劲。
"今天——45号圆钢,80的——领了两块——一块是张德福,七号车床;一块是赵德发,三号铣床——先后的顺序是——"他手指在账本上划了一道,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铅灰,"赵德发先领的,一点四十分;张德福后领的,两点十分。"
"赵德发先领的?"
"对——他来的时候库里还有两块,他领了一块,另一块我让他放回料架上了——他说是先去搬别的料,一会儿再来拿——后来张德福来了,把另一块领走了——再后来赵德发又来了,说料架上只剩一块了——我就让他自己去找——"
"你说让他自己去找——什么意思?"
"就是——我让他去料架上拿呗——料架在库房里面,我不跟着进去,他自己找自己的那块——"
"你跟他一起进去了吗?"
"没有——我当时在前面盘账,走不开——"郑库管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蚊子嗡嗡,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错——领料流程规定,库管员必须亲自带领料人进入料架区,当面确认标签和数量,签字后方可出库。他没有跟进去——这就是漏洞。
"那你怎么确定他拿的是自己的那块,不是张德福的那块?"
郑库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心虚,是一种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之后的本能反应,像一只老鼠忽然发现自己踩在了猫尾巴上。
"我——我没想到会搞混——料架上应该有标签的——"
"标签是谁贴的?"
"领料的时候我贴的——贴在料的端面上——"
"两块都贴了?"
"都贴了——一块写赵-3号铣床,一块写张-7号车床——"
"赵德发进去找料的时候,两块料都在料架上吗?"
郑库管想了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那层汗在冬天的冷气中很快凝结成了细小的水珠,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但比露水浑浊。"应该——应该在的吧——我不确定——我当时没进去看——"
"你不确定?"
"我不确定——可能他拿了一块,另一块已经被别人拿走了——也可能两块都在,他自己拿错了——我没看见,我不能乱说——"
林启铭看着郑库管那张冒汗的脸,心里有了判断——这个人在打马虎眼。他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想说。为什么不想说?因为说了就要承担责任——领料流程出了漏洞,库管员是有责任的。如果因为他的疏忽导致张德福的料被赵德发拿错了,一块价值几十块的钢料报废,这笔账最后会算到他头上。
"郑师傅,"林启铭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尺子,量不出情绪的波动,"我最后问一个问题——赵德发进去找料的时候,有没有第三个人也在库房里?"
郑库管的汗更密了。他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犹豫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很长,长到林启铭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了五下。
"有——"他终于说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赵小军也在——他说他来领螺栓——"
"赵小军进了料架区?"
"进了——他说他找M12的螺栓——螺栓架在料架区的最里面——"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不知道——大概——几分钟吧——"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螺栓吗?"
郑库管又犹豫了——这次犹豫的时间更长,长到挂钟走了八下。他的眼睛不敢看林启铭——看着天花板、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就是不看林启铭的眼睛。那是一种心虚的回避,像偷了东西的小孩不敢看大人的脸。
"我——没注意。"
林启铭不再问了。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材料库的铁门,门上的锈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了的旧血。
赵小军。
又是老邱的人。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