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铭没有立刻去找赵小军——他需要先想清楚这件事的逻辑链条。
他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站了十分钟,把手插在工装口袋里,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砖缝。冬天的风从厂区的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冷得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刮在脸上不见血,但皮肉生疼。脚下的水泥地面冻得发白,裂缝里残存着夏天的杂草,茎叶已经枯成了灰色的丝线,像被冻僵了的蛛网。
他理出了这样一条线——
第一步:赵德发先领了料,但没拿走,放在料架上。张德福又领了料,拿走了另一块。料架上只剩赵德发的那一块,贴着"赵-3号铣床"的标签。
第二步:赵德发回来取料的时候,赵小军也在料架区。赵小军是老邱的人——老邱一直想控制车间的关键岗位,包括材料库的领料流程。
第三步:赵德发拿了料——但他拿的不是自己那块,而是张德福已经领走的那块的"替身"——也就是说,有人把标签动了手脚。最可能的情况是:赵小军趁赵德发在料架区找料的时候,把两块料的标签互换了——或者撕掉了张德福的标签,让赵德发误以为料架上只剩一块,而那块就是自己的。
不管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赵德发拿了张德福的料,张德福回来发现料没了,两个人起了冲突。
而赵小军——老邱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一个隐形的角色:他不是主角,甚至不是配角,他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人。但"恰好在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赵小军平时很少去材料库领螺栓,螺栓这种标准件一般是检修班统一领的,不需要个人去跑。他今天为什么去了?去了为什么进了料架区?进了料架区为什么待了好几分钟?
这些问题的答案指向同一个方向——老邱。
老邱为什么要搞这件事?
林启铭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性——老邱在给他下套。
不是给张德福下套,也不是给赵德发下套——是给他林启铭下套。
自从数控铣床安装成功之后,林启铭在车间里的分量越来越重——周国平信任他,黄得福支持他,刘大壮维护他,连日方的技术员都夸他。他的存在,已经成了老邱承包一车间的最大障碍。
老邱不能明着对付他——明着来,周国平会护着。但暗着来就不一样了——让车间的两个老工人打起来,让生产出了问题,让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到时候周国平会问:谁在管车间?车间的管理者在哪里?你林启铭不是技术骨干吗?你连两个工人的矛盾都摆不平,你怎么管车间?
这就是老邱的棋——他不攻林启铭本人,他攻林启铭的"能力"。让你在技术上成功了,但在管理上失败了——技术员只能管机器,管不了人,管不了人就不能承包车间,不能承包车间就让开位子。
好一招围魏救赵。
林启铭站在风里,打了一个寒战——不是冷的,是那种看清了暗处有什么之后的本能反应,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摸到了一条蛇,蛇还没有咬他,但那种冰冷的、鳞片状的触感已经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六
但林启铭没有证据。
标签是不是被换了、是不是赵小军换的、是不是老邱授意的——这些全是推测,没有一条能在桌面上摆出来。他能做什么?去找赵小军对质?赵小军大可以否认——"我只是在找螺栓,我没碰标签。"去找老邱?老邱更可以装糊涂——"小林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他不能打草惊蛇。
但矛盾必须化解——张德福和赵德发还在怄气,法兰盘的交期在催,车间的生产不能停。他得先把眼前的火灭了,再慢慢查底下的引线。
怎么灭?两边都不肯让步——张德福认为赵德发故意拿了他的料,赵德发认为张德福血口喷人。两个人的脾气都是出了名的犟——张德福是"张铁头",赵德发是"赵板筋",犟到了一起就是两头牛顶角,谁也拉不开。
林启铭想了一个下午。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笔在手里转来转去,一个字也没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不是想谁对谁错,那是法官的事,不是他的事;他想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怎么把对立变成不对立。
调解是和稀泥——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大家各让一点,表面上和好了,底下的刺还在。刺不拔出来,早晚还要扎人。
转化是把对立变成合作——不是让他们不再争,而是让他们争同一个方向。
怎么转化?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让两个人都有共同利益的事情。
他想到了法兰盘。
法兰盘是加急件——张德福的活儿。但法兰盘的加工流程不是只有车削——车完之后还要铣端面,铣端面正是赵德发的活儿。也就是说,张德福干完的前道工序,正好是赵德发后道工序的输入——他们是上下游的关系,不是竞争的关系。
但现在,因为料的短缺,两个人变成了竞争关系——都在抢同一块钢料。竞争关系让他们的利益对立——你多了我就少了,你干成了我就干不成了。
如果他能把钢料的问题解决,让两个人的活儿都能干——竞争关系就回到了合作关系。
但钢料从哪儿来?库里没有了,下一批要等一个多月。
林启铭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拆借。
七
他去找了四车间的技术员老郑——就是上次跟他一起参加数控培训、学了三天就跑了的那个老郑。老郑虽然没学懂数控,但他在四车间管材料,对全厂的材料库存了如指掌——这是他的特长:记性好,什么东西在哪儿、有多少、谁在用,他全记在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每周更新一次,比材料科的正式台账还准。
"老郑,我想问你个事——你们车间有没有45号圆钢,直径80的?"
老郑翻了翻他的小本子——本子的封皮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边角卷成了花卷,但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像在填表格。
"有——两块。但那是我们留着下个月用的——"
"能不能借一块?我下个月还你——下一批到货了我第一时间给你补上。"
"借?"老郑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技术员特有的精明,像一把卡尺在量他的诚意,"你们车间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