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溪诚实地点了点头。
陈维永笑起来,笑纹在眼角挤成一朵菊花。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沈梦溪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老匠人拍一块待磨的璞玉。
"紧张是好事。"他说,"我见过太多不紧张的年轻教师,站上讲台跟站灶台似的,随随便便一炒就端上去。结果呢?学生听一节就跑了,教师比和尚的脑袋还光溜。"
沈梦溪被逗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
陈维永看出了她的心思,收起笑容,正色道:"梦溪,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他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门口,确认走廊没人。
"你的课表,王主任看过。"
沈梦溪心头一沉。
"他提了什么意见?"
陈维永犹豫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最终他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方式——
"他给你加了三个人。"
"什么?"
"你的学生名单里,原本没有进修教师。王主任上周亲自打电话给进修部,又塞了三个人进来。"
"什么人?"
陈维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冬风正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然后转过身,声音压得更低。
"三个进修教师,都是王主任当年在省教委时的老关系。一个叫钱大钧,一个叫孙铁军,一个叫贺兰芳。三人都在高校教了十年以上,资历比你深得多。"
沈梦溪沉默了。
"让三个老教师来听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的课,"她缓缓说,"这是听课,还是审讯?"
陈维永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梦溪攥着课表的手指收紧了,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她忽然想起赵明远在湖边说的话——"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不只有同窗情分了。"
原来如此。赵明远说的不是竞争,而是提醒。他早就知道,王德厚不会轻易让那个唯一的正式名额旁落。
"还有一件事。"陈维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封面已经泛黄,是一本一九八二年版的《中国当代文学史初稿》。书脊上有折痕,扉页盖着中文系资料室的章。
"这本书,是你课前指定的参考书目之一。"陈维永把书推到她面前,"昨天下午,资料室仅有的六本全部被人借走了。"
沈梦溪一怔。
"六本,同一天,同一个下午。"陈维永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借书单上签了六个不同的名字。但笔迹……"
他没有说下去。
沈梦溪低头看着那本书——这是陈维永自己留的一本。她翻开扉页,看见扉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陈维永的笔迹:备课急用,先拿这本。
"谢谢陈老师。"她合上书,声音平静。
"谢什么。"陈维永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红笔批改桌上的文件,"我这个人,只认一个理——谁认真教书,我就帮谁。别的,跟我没关系。"
沈梦溪抱着书和课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昏黄,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像一整栋楼在低沉地呼吸。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被放大了数倍。
文史楼的走廊真长啊。她想。
从办公室到楼梯口,不过三十步,她却觉得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长到她把过去四年在北大的所有日子都回忆了一遍——入学时在西门外的忐忑,第一次走进图书馆时的屏息,导师林正阳在书房里对她说"梦溪,你适合做学术"时的郑重,以及毕业前那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在枕边反复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三十步走完,推开楼梯间的门,面前就是另一个战场了。
周三。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