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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第3页)

沈梦溪四点半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像一整块洗不干净的旧棉布。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这道裂缝从她搬进这间青年教师宿舍起就在,到现在也没有变长或变短,像时间在墙壁上画了一道休止符。

她起床,洗漱,站在衣柜前选衣服。

这很荒唐——她从未在选衣服上花过心思。大学四年,她永远是白衬衫配蓝布裤,冬天加一件灰色棉袄,简洁到近乎寡淡。但今天,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整整十分钟。

最终她选了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那件洗了无数次仍然笔挺的藏蓝外套。颜色素净,但领口和袖口收拾得齐齐整整,像她那篇改了十一遍的教案。

六点整,她坐到书桌前,把教案又通读了一遍。

十二页稿纸,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写的。写完第一遍时她觉得尚可,第二遍就觉得粗糙,第三遍几乎推翻重来,到了第十一遍,她才终于在某个深夜的台灯下松了口气——不是满意,而是筋疲力尽。那种感觉像雕玉,一刀一刀刻下去,刻到眼花手颤,直到最后才看见玉里藏着的纹路。

七点二十分,她出门。

文史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默。灰砖墙面被一夜的霜染成更深的颜色,窗户反射着东方初升的鱼肚白,像一排紧闭的眼睛。楼前的银杏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满地落叶已被清扫干净,只有树根缝隙里还嵌着几片碎金,像谁遗落的话语。

她走进文史楼,沿楼梯而上。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声,那声音在空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206教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粉笔灰、旧木头和暖气的气味迎面扑来。这种气味她再熟悉不过——四年来她坐在台下闻了四年。但今天,讲台在那头,她在这头,空气一下子变得陌生了。

讲台是一张老旧的木桌,桌面上有无数刀痕笔印,不知多少老师在这里伏案、翻书、顿首、叹息。桌角刻着一行小字,看不清内容,但那笔画里有一种倔强,像学生时代课桌上的暗语。

黑板是墨绿色的,边缘已泛白,粉笔槽里积着一层细灰。沈梦溪拿起黑板擦,仔细地擦了一遍。擦完她又觉得不干净,找了一块抹布沾了水,一寸一寸地擦拭。墨绿色的板面在湿布掠过之处变得深邃如湖,然后迅速被冬日的干燥蒸发,颜色又浅回去。

这个过程中,她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擦拭黑板是一件简单的事。简单到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动作。而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让她的手有了去处,让她的心有了一个可以栖息的支点。

八点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由疏到密。像是溪流汇成河,河又汇成江——八十三个人的脚步声,带着八十三种不同的节奏和重量,朝这间教室涌来。

沈梦溪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一个个走进来。

前排坐的是女生,三三两两,低声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讲台,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打量。中排是男生居多,有的已经翻开笔记本,有的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种"且看你如何"的表情。后排——

她的目光落在后排角落的三个位置上。

钱大钧,孙铁军,贺兰芳。

三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姿态各异。钱大钧体态微胖,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挂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微笑,像一个等待好戏开场的观众。孙铁军瘦高,背靠椅背,两腿交叠,目光从半眯的眼缝里射出来,锐利得像一把裁纸刀。贺兰芳是三人中唯一的女性,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坐姿端正,膝上放着一个黑色笔记本,笔帽已经打开。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

沈梦溪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不像考试,考试只关乎自己;也不像答辩,答辩只有几个考官。这是八十三双眼睛——其中三双,带着明确的审视甚至敌意——同时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她的手指微微发凉。

"上课。"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些发飘,有些发虚,像冬日清晨的雾气,看着有了,伸手一抓,却是空的。

"同学们好,我是沈梦溪。这学期的当代文学专题,由我来上。"

开场白说完,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期待,而是等待——等待她露出破绽,或者等待她证明自己。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课程名称。粉笔触到黑板的一刻,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那是一种干涩的、带着细微阻力的摩擦感,像刀锋划过砂纸。

"当代文学专题"六个字写在黑板正中。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写完她退后一步审视——字迹端正,间架匀称,但太规矩了,规矩到有些拘谨,像一个人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就像此刻的她。

"今天第一堂课,"她转过身面对学生,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想先讲一个故事。"

前排有几个女生微微探身。好奇心是最好的钩子——这一点,她在写论文时便已懂得。

"一九七七年冬天,"她说,"一个在陕北插队的知青,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公社,只为一件事——听收音机里播放的一篇小说。那篇小说叫《班主任》,作者刘心武。那天收音机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他只听了个大概。但他记住了其中一句话——救救孩子。"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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