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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第6页)

钱大钧、孙铁军、贺兰芳三人最后离开。钱大钧经过讲台时停了一步,微笑着说了句"有锐气",便走了。孙铁军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贺兰芳走在最后,经过讲台时,她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拍了拍封面,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

"下午三点,我办公室。"贺兰芳说,"来拿一份资料。"

沈梦溪愣了一下:"什么资料?"

"你上午没讲到的那些。"贺兰芳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教室空了。

沈梦溪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面前是八十三个人坐过的桌椅。桌面上有粉笔灰、笔痕、水渍,还有不知道哪个学生刻下的一行小字——"我要去远方"。她弯腰看了看那行字,笔画稚拙却有力,像一声喊。

窗外,冬日的阳光已经偏西。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教室地板上画出长长的影子。她站在光影的边界上,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粉笔灰已经把指尖染白了,像沾了一层薄霜。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每年入冬第一场雪,她都会在院子里抓一把雪,攥在手心,感受那种先凉后暖的奇妙转换——凉是雪的,暖是自己的,两者交汇的那一刻,掌心里仿佛有一整个春天在跳动。

此刻的感觉就像那样。

先凉后暖。凉是讲台给的,暖是她自己的。

下午三点,沈梦溪敲开了贺兰芳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很小,书占了大部分空间——四个书架,一桌一椅,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但那些书摆放得极有秩序,按照类别和年份分门别类,像一座微型图书馆。

贺兰芳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装订好的资料,递过来。

"当代文学史分期的六种主要观点,"她说,"我整理了二十年。你拿去看,有不懂的来问我。"

沈梦溪接过资料,翻了翻——厚达五十页,每一页都是手写,字迹工整到近乎印刷,旁注和眉批密密麻麻,红蓝黑三色笔交替使用,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地图。

"贺老师……这——"

"别矫情。"贺兰芳打断她,语气不冷不热,"我给你这些,不是因为欣赏你,也不是因为同情你。是因为你今天在课堂上做了一件事——你承认了自己的局限。这在年轻教师身上很少见。"

她顿了顿,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比有眼镜时柔和了许多,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种历经风霜的锐利。

"我五三年出生,"她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下乡、回城、教书、进修……我见过太多年轻教师,站在讲台上把自己当圣人。圣人不会错,所以圣人也不会成长。"

她重新戴上眼镜,锐利又回来了。

"你不是圣人。但你今天在课上当着八十三个人的面说我上午只讲了一种立场——这需要勇气。记住这种勇气。以后你会需要的。"

沈梦溪抱紧了那沓资料,纸页的边缘硌着手臂,微微发疼。但这种疼是踏实的,像脚踩在地上。

"贺老师,"她问,"你今天在课上给我看的那行红字——你只讲了一种——是临时写的,还是课前就准备好了的?"

贺兰芳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沈梦溪想了想:"课前就准备好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笔记本是翻开的,笔帽是打开的,纸也是提前裁好的。你不是在课上临时想到什么才写下来——你是带着那行字来的。"

贺兰芳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她。

"观察力不错。"她说,"是我上周就写好的。"

"为什么?"

"因为王德厚让我来听你的课,就是为了找问题。"贺兰芳的语气忽然变得直白,像一把被撕掉包装的刀,"他安排我们三个人来,不是来学东西的——是来挑刺的。课后的教学反馈表上,需要写意见。那意见会直接进入你的教学档案。"

沈梦溪的手指收紧了。

"今天上午你第一节课讲完,钱大钧的反馈表已经写好了——浮于表面,缺乏深度。孙铁军写的是——理论框架单一,视野狭窄。"

"您呢?"

贺兰芳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冬天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书架上的纸页哗哗响。

"我写的是——有待观察,第二节课后再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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