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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第7页)

她转过身,看着沈梦溪。

"第二节你在课上主动补充了其他分期法,这就是我等的东西。如果你没有这样做,我今天的反馈表就会是另一种写法。"

"为什么帮我?"沈梦溪问。

"不是帮你。"贺兰芳说,"是帮学生。八十三个人坐在台下,他们值得一个不敷衍的老师。你今天没有敷衍——仅此而已。"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掠过沈梦溪的面颊。那风很冷,但她觉得冷得清爽——像冬天的河水洗过石头,洗去了泥沙,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纹路。

她走出贺兰芳的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昏黄,暖气管道依旧咕噜作响。但这一切和上午相比,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同样的走廊,同样的灯光,同样的声响,但走在这条走廊里的人,已经不是上午那个人了。

上午的那个人紧张、忐忑、像站在薄冰上一样小心翼翼。下午的这个人——

她依然紧张,依然忐忑,依然像站在薄冰上。但她知道了一件事:薄冰之下是水,水之下是大地,大地之下是根系。她不是一个人站在冰上——她的脚下有无数根系在托举。

那些根系是陈维永递来的书,是贺兰芳的红字和资料,是导师林正阳的推荐信,是那个在陕北雪夜里听收音机的知青老师,是父亲藏在煤球箱底的诗集,是课桌上"我要去远方"那行稚拙的字。

是讲台。

讲台不是一个人的地方。它是一间教室里所有目光、所有声音、所有沉默交汇的渡口。站在渡口上的人,渡的不只是自己。

晚上九点,沈梦溪回到宿舍。

她把贺兰芳的资料放在书桌上,点起台灯,翻开第一页。台灯是父亲寄来的——一盏老式绿玻璃罩的台灯,灯罩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小时候她不小心碰的。父亲没有扔,用胶布粘了粘,说:"东西坏了可以修,人也是。"

她看着那道裂纹,忽然想给父亲写封信。

她铺开信纸,提笔写下"爸"字,停了很久。

写什么呢?说我今天第一次站上讲台,紧张到手心冒汗?说我被三个进修教师盯着,像三把刀架在脖子上?说我在课堂上凭一句"等待是相信"赢得了掌声?

不。这些都不是她想说的。

她最终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爸,今天我讲了一堂课。讲完之后,我才真正理解了您当年对我说的话——教书不是把水倒进杯子,是把火种传到另一双手里。"

她把信封好,放在桌角,明天寄出去。

然后她翻开贺兰芳的资料,开始读。台灯的光落在纸页上,那些手写的字迹在灯光下变得温润,像一条条暗河在纸面下流淌。她一行一行地读,偶尔停下来做笔记,偶尔翻到前面重新看一遍。

夜深了。窗外风声渐紧,偶尔有树枝刮过玻璃,发出尖锐的吱吱声。暖气片已经凉了,屋里温度在一点一点下降。沈梦溪裹紧棉衣,继续读。

她读到贺兰芳在页脚写的一行小字——那字迹比正文更小,像是写给自己的备忘:

"一九六八年,我十七岁,下放农村。行李里带了三本书,被民兵搜出来烧了两本。剩下那本,我藏在鞋垫底下,走了一百里路,鞋底磨穿了,书还在。那本书是《诗经》。我至今记得第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沈梦溪看着这行小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自己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那些内心深处的文字,就是最勇敢的文学。"

她原以为那是自己说的。现在她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出处,是贺兰芳鞋垫底下那本磨破了鞋底的《诗经》。

她合上资料,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那风从北方来,掠过燕山、掠过平原、掠过无数城镇和乡村,带着冬天的寒意和大地的呼吸,吹进这间小小的宿舍。

五月的季节还远。但沈梦溪知道,风一直在路上。

它在等待。

(本章完)

(约:12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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