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没想到林启铭会直接承认"有问题"——他做好了吵架的准备,做好了被教训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赶出门的准备。他唯独没做好被认同的准备。
"你……你说有问题?"
"对,有问题。"林启铭看着赵德发的眼睛,"赵师傅,我起草新规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提高车间的产量和合格率。但我忽略了一件事——不是所有工件都该比速度。有些活,就是要慢工出细活的。您的手艺,全车间找不出第二个,如果新规让您的收入降低了,那不是您的问题,是新规的问题。"
赵德发的表情变了。
那种冷淡的警惕开始松动,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被看见了的意外。像一个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人划了一根火柴,虽然照不亮整个房间,但至少让他知道,有人在。
"你真觉得我的手艺值钱?"赵德发的声音有些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值钱。"林启铭说,"赵师傅,我给您讲个事——上个月,厂里接了一批精密轴的订单,公差要求两丝以内。全车间只有您一个人能做。那一批活,您一个人干了五天,合格率百分之百。客户验货的时候说,这是你们厂今年做得最好的一批。您知道那批订单值多少钱吗?八万。您一个人,五天,给厂里赚了八万。如果按您平时的月工资算,您一个月才六十多块。五天的工资也就十来块。十来块创造八万块的价值——您说您的手艺值不值钱?"
赵德发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大概从来没算过这笔账。他只知道干活,把活干好,拿该拿的工资。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在市场上值多少钱——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他。
"赵师傅,新规确实有问题,我可以改。但我需要您帮我改。"林启铭的声音很诚恳,"您是全车间最有经验的人,您知道哪些活该慢、哪些活可以快,哪些活靠手艺、哪些活靠速度。您能不能帮我把新规的质量标准定得更细一些?让慢工出细活的人不吃亏?"
赵德发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酒杯放下的时候,他的手没有之前那么紧了——那是一种细微的变化,但林启铭注意到了。
"你让我帮你定标准?"
"对。您来定。什么等级的工件该给多少权重,什么样的公差该加多少分,只有您这种老师傅才知道。我起草的那几条,是外行话,您看了肯定笑话。"
赵德发没笑,但他那双一直紧绷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他盯着林启铭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不是掂量林启铭的话是真是假,而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信任。
"你小子——"赵德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挖出来的,"跟别的大学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大学生来了就指手画脚,说这个不对那个不行。你来——"他顿了顿,"你来听我说。"
"赵师傅,我以前也不懂听。是吃了亏才学的。"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忽然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
"喝。"
这杯酒的意思跟第一杯不一样了——第一杯是客气,这杯酒是认可。
林启铭端起杯子,跟赵德发碰了一下,一口闷了。酒还是辣,但这次他没有呛——也许是因为第二杯比第一杯顺了,也许是因为赵德发的眼神变了。
六
那天晚上,林启铭在赵德发家坐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赵德发说了很多——说他的手艺,说他的师傅,说他在厂里干的二十六年,说他从学徒工到八级工的每一步。他说他师傅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车工件,是怎么磨车刀——"刀磨不好,手再稳也白搭"。他说他年轻时也快过,出过废品,挨过骂,后来才学会慢下来。"慢不是偷懒,是对活计的尊重。"
他也说了他的担心——不是担心钱,是担心"手艺不值钱了"。他担心以后厂里只看数量不看质量,他这二十六年的功夫就白费了。他担心年轻人只顾赶工,不练基本功,车出来的活越来越糙。他担心这个厂子以后没有"手艺"了,只剩下"速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铅字砸在铁砧上。
林启铭一直听着,没打断。
他想起老陈跟他说过的话——"听明白了,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听明白了。
赵德发不是反对改革,是害怕被改革抛弃。他不怕变,怕的是变了之后没他的位置。
十点半,林启铭从赵德发家出来。
赵德发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我再想想。"
不是"我同意了",是"我再想想"。
但这三个字,比"同意"更重要——因为"同意"可能是敷衍,"再想想"是真的在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