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第二天,林启铭去了刘大柱家。
刘大柱是车间工会小组长,五十岁,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他跟赵德发不一样——赵德发是技术上的"牛人",刘大柱是人缘上的"好人"。他不争不抢,谁有难处他都帮,谁有委屈他都听,是老工人里的"老娘舅"。
但刘大柱也有自己的顾虑——他是工会小组长,按老规矩,工会小组长每月有十块钱的岗位津贴。新规里没有提到岗位津贴怎么算,他怕这笔钱被取消。
林启铭这次没带酒,带了一包茶叶——刘大柱不喝酒,爱喝茶。
"刘师傅,新规里岗位津贴的事,是我疏忽了。我回去就加上——工会小组长的岗位津贴,不纳入绩效考核,单独发放。"
刘大柱愣了一下。"你说加就加?"
"新规的修改权在起草人手里,我就是起草人。只要不违反厂里的总体方案,细节我可以调。"
刘大柱看着林启铭,眼神里的戒备慢慢消退了。
"小林啊,"他的语气变了,从"林技术员"变成了"小林","你是个实在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这帮老工人,不是不想改。我们也知道大锅饭吃不下去了。但你改归改,得给我们留条后路。我们年纪大了,学新东西慢,手脚不如年轻人快。你要是按数量算,我们肯定比不过。我们这辈子就靠手艺吃饭,你把手艺的分量压低了,我们就没饭吃了。"
"刘师傅,我明白。我正在改方案,会加大质量的权重。赵师傅今天也答应帮我一起定标准。"
"赵师傅?"刘大柱的眼睛瞪圆了,"赵德发?他不是闹得最凶的那个吗?"
"他不是闹,他是怕。"林启铭说,"怕跟闹不一样。怕是能解的,闹是不讲理。赵师傅讲理。"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赵师傅是讲理的人。他如果答应了帮你,那我就放心了。"
"刘师傅,我还有一个请求——您能不能帮我跟其他老工人说一声?就说我林启铭不是来抢他们的饭碗的,是来帮他们把手艺卖个好价钱的。"
刘大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笑的弧度,很浅,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行。我帮你说。"
八
第三天,林启铭去了陈有才家。
陈有才五十二岁,老党员,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他住在厂区最南边的一栋老楼里,楼是五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红砖已经风化了,摸一手灰。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煤球和腌菜的混合气味,是北方老旧家属院特有的味道。
陈有才开了门,看见林启铭,脸上的表情比赵德发和刘大柱都要冷淡——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失望。
"你来干什么?"
"陈师傅,我来跟您聊聊新规的事。"
"聊什么?"陈有才站在门口,没有让路的意思,"新规不是已经定了吗?贴出来了,红纸黑字,还聊什么?"
"新规可以改。我来听您的意见。"
"听我的意见?"陈有才冷笑了一声,"早干嘛去了?定规矩的时候不听,现在来听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林启铭脸上。
陈有才说得对。他在起草新规的时候,确实没有逐户征求老工人的意见。他在车间大会上念过草案,但那种"念"不等于"听"。他以为在大会上说过了就算征求意见了,但老工人不这么看——大会是"公事",登门才是"诚意"。
"陈师傅,您说得对,是我做得不够。"林启铭站在门口,没有走,"我今天来,就是想补上这一步。您如果不愿意让我进去,我就在门口站着说。"
陈有才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淡慢慢被另一种东西替换了——不是感动,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老猎人在打量一个年轻的对手,看他有没有资格站在自己面前。
"进来吧。"陈有才侧了侧身。
陈有才的家比赵德发的还简朴。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两把木椅和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毛选》,旁边是一副老花镜。墙上挂着一面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陈有才穿着工装,胸前别着大红花,手里举着一面锦旗。那是他1978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时拍的,三十三年前的光景。
林启铭在那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陈师傅,那张照片——1978年?"
"嗯。那年评先进,全厂就三个名额,我是其中一个。"陈有才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种光属于回忆,属于一个已经远去的、但从未熄灭的时代。
"三十三年了。"林启铭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