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人群里有了动静——不是反对的动静,是意外的动静。"师傅津贴"这四个字,他们从来没听过。以前带徒弟是义务,没有额外的报酬。现在居然有人愿意给带徒弟发钱——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年轻人确实把手艺当回事。
"最后,"林启铭的声音放慢了,"新规正式实施之前,有一个月的试运行期。试运行期间,只记录数据,不与收入挂钩。一个月后,大家看数据说话——如果新规确实让老工人的收入降低了,我林启铭负责修改方案,改到大家满意为止。如果我改不好,我向车间主任建议撤回新规。"
全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德发放下了茶杯。
"我同意试运行。"
刘大柱紧跟着:"我也同意。"
陈有才最后一个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试一个月。一个月后看数据。数据不会骗人。"
二十七个人,没有人反对。
不是所有人都被说服了——有些人还在观望,有些人还在犹豫,但至少没有人再坚持"不认新规"。
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冰层开始松动了。
十
林启铭从赵德发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秋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一把薄刀。他裹紧了外套,走在家属院的甬道上。甬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像一幅水墨画的骨架。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虽然确实累,三天跑了七户人家,说了无数的话,喝了太多的茶和酒——而是因为在想事。
他在想老邱。
陈有才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老邱在背后煽风点火。目的很清楚:让三车间乱起来,让新规推行不下去,让林启铭在车间里立不住脚。三车间稳住了,林启铭站稳了,下一个就轮到老邱的承包组了——因为新规如果成功,厂里一定会推广到其他车间,到时候老邱那种"自己说了算"的日子就到头了。
但现在不是跟老邱摊牌的时候。
他先要把三车间的事做好。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说话,让老工人看到新规不是"卸磨杀驴",是"让手艺值钱"。做到了这一步,老邱的火就点不起来了——因为火柴能点着干柴,点不着湿木头。老工人的心"湿"了,怕,才容易被点着;心"干"了,不怕了,就点不着了。
他走到家属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口的那棵老杨树还在——从他有记忆起就在,比他年纪还大。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皱纹。但枝丫上已经冒出了来年春天的芽苞——虽然现在还看不见,但它们在,藏在树皮底下,等着天暖。
破冰不是一锤子的事,是一点一点地敲。敲一锤,裂一道缝;再敲一锤,缝变成口;再敲一锤,冰就碎了。
但每一锤都要敲对地方。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很清,星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了沈梦溪在信里说的话——"让自己更容易越过那道不知道的门槛,从半懂走到真懂。"
他现在也在越过一道门槛——从"懂技术"到"懂人"。
技术是铁,人是水。铁硬,但容易断;水软,但能穿石。
他要做水。
不是软弱的水——是破冰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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