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陈有才坐下来,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我进厂的时候,这个厂还叫红星钢铁厂。你大概不知道这个名字了吧?后来改了名,叫什么红星机械制造集团。名字好听了,东西越做越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人变了。"陈有才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捞上来的,"以前的人,进厂是为了干一辈子。师傅教徒弟,徒弟变师傅,一代一代传下去。手艺是传家宝,比钱值钱。现在的人,进厂是为了跳板。干两年学个技术,跳到外面去赚大钱。谁还练基本功?谁还磨车刀?都去买成品刀,换得快,省时间。你说,这样下去,手艺能不丢吗?"
林启铭没有反驳。因为陈有才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厂里的年轻人确实流动性大了,技术传承确实出现了断层。但这不是新规造成的,是时代造成的。新规要做的,恰恰是想把这个问题扭转过来。
"陈师傅,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新规不是要淘汰老工人,是要把手艺的价值重新定出来。以前大锅饭,您的手艺跟新人的手艺拿一样的钱,那才是真的不尊重手艺。新规改了之后,如果您车出来的活工差两丝,新人车出来的工差十丝,您的绩效分应该比他高一截——这才叫手艺值钱。"
"应该?"陈有才抓住了这个词,"应该?你刚才说可以改,现在又说应该。到底改没改?"
"还没改。但我会改。赵师傅答应帮我一起定质量标准,刘师傅答应帮我跟其他老工人说。陈师傅——"林启铭看着他,"我需要您帮我也说一句。您是老党员,老工人信您。您说一句话,比我说十句管用。"
陈有才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毛选》,翻了几页,又合上了。那个动作像是一种习惯——思考的时候翻书,不是为了读,是为了让手有事做。
"小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要改这个规矩?是为了升官?还是为了这个厂?"
林启铭想了想,说:"为了这个厂。也为了——"他犹豫了一下,"也为了我自己。我在这厂里干了五年了,我把最好的年纪给了三车间。我不想看着它烂下去。"
陈有才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一盏老式的探照灯,不亮,但穿透力极强,能把人皮底下的东西照出来。
"行了。"陈有才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厂区。烟囱在暮色中矗立,像一根根沉默的柱子。他背对着林启铭,声音有些闷:"明天晚上的老工人碰头会,你来。"
"碰头会?"
"嗯。我们二十七个人,每隔一阵子在赵师傅家碰个头,聊聊车间的事。"陈有才回过头来,"你来,把新规的问题说清楚。哪里能改,哪里不能改,为什么这么改,改了之后对谁有好处。一个字都不许含糊。"
"好。"
"还有——"陈有才的眼神忽然锐利了一下,"你查查,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林启铭的心一动。"您知道是谁?"
"我不确定。但那天晚上来我家串门的人,不是车间的。"陈有才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白衬衫,腰上别着个黑匣子——叫什么来着?"
"寻呼机?"
"对,寻呼机。滴滴响的那种。"
老邱。
林启铭的拳头在衣兜里攥紧了。
九
第二天晚上,林启铭去了赵德发家的碰头会。
二十七个老工人挤在赵德发的客厅里,坐的坐,站的站,烟雾缭绕,茶杯碰茶杯,像一锅煮沸了的水。林启铭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射了过来——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冷淡的,也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
他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坐。
"各位师傅,我叫林启铭,新规是我起草的。新规有问题,我来认。"
第一句话,全场安静了。
"新规最大的问题,是质量权重太低。按现在的方案,赵师傅车六个活,新人车八个活,赵师傅的绩效分反而低。这不合理。我提议把质量权重从四成提高到六成,同时按工件的精度等级分级计分——普通精度一个价,高精度一个价,超高精度再加价。赵师傅那种两丝公差的活,一个顶普通活三个。"
赵德发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岗位津贴不纳入绩效考核。工会小组长、安全员、质检员,这些岗位的津贴照发,跟绩效分脱钩。"
刘大柱在人群里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设立师傅津贴。凡是在车间带徒弟的老师傅,按徒弟的出师成绩发放津贴。徒弟出师考核优秀的,师傅每月加五块;徒弟考核合格的,师傅加三块。手艺传下去,厂子才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