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晚饭在六点钟开席。
方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蒜泥豆角、醋溜白菜、豆腐汤。七菜一汤,比过年还丰盛。
鱼是周国良从厂门口的市场买的——两斤重的鲫鱼,活蹦乱跳的,清蒸了,上面铺着葱丝和姜丝,浇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气冲天。
红烧肉是林五月做的——她用了半瓶酱油、三块冰糖,炖了一个半小时。肉皮亮晶晶的,肥的透亮,瘦的鲜红,筷子一戳就烂,入口即化。她做红烧肉的手艺是从婆婆那里学来的——刘桂芬的红烧肉是一绝,但她加了太多糖,甜得齁嗓子。林五月改良了一下,糖减了,酱油多放了半勺,出来的味道更鲜。
月饼有两种——稻香村的五仁月饼和供销社的什锦月饼,各摆了一盘,切成四瓣,像八瓣花。中间还摆着那盘桂花糕,金黄的一堆,像秋天的颜色。
酒有两样——林守正的药酒和林启明的二锅头。药酒倒进白瓷杯里,琥珀色的,带着一股药材的甜香;二锅头倒进玻璃杯里,清亮亮的,像白水,但辣得烧喉咙。
林守正坐在主位——面对着门的那把椅子。这是他坐了十五年的位置,椅子腿上刻着他用钉子划的记号——每过一年划一道,十五道了。左首是林启明,右首是林启铭。林五月和周国良坐在下首。周海洋坐在林守正和林五月之间,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盛着鱼汤泡馒头。
"来。"林守正端起白瓷杯,环顾桌面,"今天中秋,人齐了。我先说一句——"
他停了一下,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今天——"
还是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看了好几秒钟。那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映出他的脸——一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发光。
"爸——"林启明叫他。
林守正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今天人齐了。齐了就好。"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但这一句够了。
"齐了就好"——这四个字里有太多东西了。有三年的孤独,有三十年的辛苦,有一辈子的盼头。他把所有的话都压进了这四个字里,像把铁水浇进模具,冷却了,凝固了,成了一个形状——那个形状叫"团圆"。
"齐了就好。"林启明跟着说了一句。
"齐了就好。"林启铭也说了一句。
"齐了就好。"林五月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国良不会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跟林守正碰了一下。
"干。"
"干。"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像一颗铅字落在铁托上。
八
酒过三巡,话多起来了。
先是林启铭讲起了车间的事——新规试运行了一个月,效果比预想的好。老工人的绩效分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因为质量权重提高了,赵德发那种"慢工出细活"的老师傅反而吃香了。赵德发上个月的绩效分排全车间第三,乐得嘴都合不拢。
"赵师傅现在逢人就说——林启铭那个新规,我还以为要整我们老工人呢,没想到是给咱撑腰的。"林启铭笑着说。
"你做了件正事。"林守正点了点头。
"但也有问题——"林启铭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像在斟酌措辞,"老邱那边不太安分。他的人一直在车间里拉拢人,上礼拜又找了一个新工人,塞进了数控铣床组。我拦不住——他是承包组的人,人事权在他手里。"
"你打算怎么办?"林启明问。
"先稳住。新规的效果出来了,数据在那儿摆着,谁也推翻不了。老邱想闹,也没有借口。但他不会善罢甘休——这个我知道。"
"那你小心点。"林五月插了一句,"国良跟我说了,老邱这个人,面上笑嘻嘻的,底下使绊子。你斗不过他的。"
"姐,我不是要跟他斗。"林启铭说,"我是要把车间的事做好。做好了,他自然没有市场。做不好——不用他动手,我自己就站不住了。"
林守正听着几个孩子说话,没有插嘴。他端着酒杯,慢慢地啜了一口药酒。酒是甜的,从嗓子滑进胃里,暖洋洋的,像一条温热的小溪。
他看着林启铭——这个从十三岁就跟着他进厂的侄子,看着他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车间里的骨干。他的眉眼之间有了几分沉稳,不像年轻时那么毛躁了。说话也有分寸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说了也没用。
他又看着林启明——这个大学毕业去了省城的儿子,瘦了,黑了,但眼神更亮了。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锐气,是见过世面之后的笃定。他在信里说过的那些事——被追打、被停职、被穿小鞋——他一个字都没在饭桌上提。他只说好消息,不说坏消息。这孩子,跟他一样,报喜不报忧。
他还看了林五月——他的女儿。嫁了人,当了妈,手粗了,脸瘦了,但性子还是那个性子——刚强,不服输。她今天做了一桌子菜,自己却吃得最少——她一直在给周海洋夹菜、擦嘴、舀汤,忙个不停。林守正看见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周国良碗里,又夹了一块到周海洋碗里,自己只夹了一筷子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