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这么过日子的——把好的给别人,自己凑合。
他的孩子们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不容易的日子,磕磕绊绊的日子,但都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启明,"林守正忽然开口,"你那个沈姑娘——叫什么来着?"
林启明一愣。"沈梦溪。"
"对,沈梦溪。她怎么样了?还在北京?"
"还在。在北大教书。"
"教书好。"林守正点了点头,"你给她写信了没有?"
"谢了。"
"她回了没有?"
"回了。"
"回的什么?"
林启明没想到他爹会追问到这个份上,有些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是沈梦溪上个月寄来的,他一直揣在身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信封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角上也软了,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旧布。
"她——她说她在学校也遇到了一些事,被人故意刁难。但她用功熬过去了。"
"用功熬过去了——好。"林守正把"熬"字咂摸了一下,像是在品一口老酒,"这个熬字用得好。人这辈子,就是一个熬字。熬过来了,就是好日子;熬不过来——"他没说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爸,"林五月突然说,"您别光喝酒,吃菜。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林守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肉很烂,入口就化了,甜中带咸,咸中有鲜。他嚼着肉,又看了看面前的几个孩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妈在世的时候,红烧肉做得比这个好。"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她放山楂。"林守正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记忆说话,"红烧肉里放山楂,肉更烂,味更鲜。你们妈说,这是她娘家的方子,她姥姥传给她妈,她妈传给她。"
林五月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正要夹一块肉,筷子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我不知道这个方子。"她说,声音有些哑。
"你妈没来得及教你。"林守正说,"她走得太早了。"
林五月把筷子放下来,低下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她不是爱哭的人——她这辈子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今天不行,今天是中秋,是人齐了的日子,是她妈也应该在的日子。
周国良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悄悄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腕。那手势笨拙而有力,像一把铁钳夹住了一根要断的绳子。
林五月没有挣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阵风就散了,但还在。
"明年我放山楂试试。"
"好。"林守正也笑了。
九
饭后,林五月收拾碗筷,周国良帮忙端菜。林启铭去厨房烧水泡茶。林启明陪周海洋在窗前看月亮。
月亮升起来了。
从东边的楼顶后面一点一点地冒出来,先是月牙似的一弯——不对,今天是十五,月亮是圆的。是整张脸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像一个人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先是额头,再是眉眼,再是鼻子嘴巴,最后是整张脸。
那张脸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镜面上有浅浅的暗纹——那是月海,是月亮上的平原和盆地。小时候他爹跟他说,月亮上住着嫦娥和玉兔,他信了好多年。后来上了学,知道月亮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灰尘。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嫦娥和玉兔——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是真的,只需要是美的。
"舅舅,月亮是什么?"周海洋趴在窗台上,仰着小脸问。
"月亮是天上的灯笼。"林启明说。
"灯笼?谁点的?"
"老天爷点的。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
"那——我们不走夜路,月亮也亮吗?"
"也亮。"林启明笑了,"月亮不管你走不走夜路,它都亮着。它亮着,你就知道——天没有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