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把那截弹簧钢攥在手心里,看着刘满仓。鸭舌帽的帽檐底下,一双小眼睛在闪——不是贼的闪,是那种做了一辈子小买卖的人特有的精明闪。不是坏人的精明,是穷人的精明——穷人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时候,眼睛就会变成那样。
"这钢从哪来的?"林启铭问。
"报废的卡车。"
"报废的卡车满大街都是?"
"不是满大街。是修车铺。"刘满仓搓了搓手,"我侄子在县运输队的修车铺干活的。运输队那些老解放卡车,板簧断了就换新的,换下来的旧板簧堆在修车铺后院,没人要。我侄子帮我截好了,我用车拉回来的。"
"没人要的东西你卖两毛五?"
"没人要是因为没人用。农具厂不要弹簧钢——太硬,打镰刀打不动。但我知道你要。"刘满仓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你林启铭是打刀的。打刀要硬钢。弹簧钢打刀——淬了火能剃头。"
林启铭不说话了。他把手心里的那截弹簧钢翻来覆去地看——截面、表面、边沿。他在大学里学过材料科学,知道60Si2Mn的化学成分和力学性能。但他更相信手——父亲教他的第一课就是:好钢不用看,用手摸。你摸一千块钢,第一千零一块你一上手就知道好不好。就像你见过一千个人,第一千零一个人你一搭眼就知道可不可靠。
这钢可靠。不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是因为他的手记住了这种钢的分量——父亲在铁匠铺里打过的最好的一把菜刀,用的就是这种钢。那把刀切了二十年的菜,刃口磨了无数次,到现在还没换。姐姐林五月至今还在用。
"姐,"他转头看林五月,"你怎么认识他的?"
林五月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打磨过的铁板,光滑,看不出锤痕。"我在镇上的档口卖钢材。刘满仓来买过两次铁丝,聊起来的。他说他有弹簧钢没人要,我说我弟弟要。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启铭知道不会这么简单——林五月做事从来不会"就这么简单"。她既然把人领到了三车间,就说明她已经把刘满仓的底细摸过了。他姐做生意有一条铁律:不见兔子不撒鹰。她把人领来,说明兔子已经在她手里了。
"七十五块。"林启铭说。
"七十五。"刘满仓点头。
"我全要。但钱得缓三天——我手里现钱不够。"
刘满仓的小眼睛闪了一下,看向林五月。林五月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不超过两毫米,但刘满仓看见了,立刻咧嘴笑了。
"行。三天就三天。林老板爽快人。"
林启铭没有纠正"林老板"这个称呼。他把蛇皮袋拎进办公室,放在墙角。三百斤弹簧钢——三百斤好钢。三百斤能打多少把刀?一把菜刀用钢半斤,三百斤就是六百把。六百把菜刀,每把利润三块五——两千一百块。
两千一百块。他的一线生机。
他心里已经在算了,但脸上没带出来。他转头对林五月说:"姐,你带刘满仓去食堂吃口早饭。我还有事。"
林五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在那条路上,没有偏。
"行了。"她说。然后带着刘满仓走了。
门关上了。林启铭站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三百斤弹簧钢和昨晚写到一半的计划表。窗外传来刘满仓和林五月走远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像锤子和砧铁交替响。
他在计划表的第四行下面加了第五行:
"五、三百斤弹簧钢——做刀。"
然后他拿起那截弹簧钢,掂了掂,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桌面——那张林启明寄来的明信片还立在饭盒旁边。
"姐,我还活着。"
他看了那行字一秒,然后把明信片翻了个面,正面朝上——深圳国贸大厦的金色玻璃幕墙在照片上闪着光,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二
七点十分。钱进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换了衣服——不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是一件灰色的劳保棉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他的小臂很瘦,但肌肉线条分明,像铸件的棱角——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鼓包式的肌肉,是长年握锉刀、握扳手、握一切需要精细控制的手工工具磨出来的功能性肌肉。
"进。"林启铭侧身让他进门。
钱进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像一把尺子量过去,两秒不到就扫完了。林启铭知道他在看什么:桌上的图纸、墙上的设备挂图、角落里的行军床和军大衣、还有墙角那个装着弹簧钢的蛇皮袋。
"昨晚没回家?"
"家在哪儿?"林启铭苦笑了一下。他的"家"是镇边上的两间土坯房——姐姐出嫁后搬走了,林启明出走了,父亲死了,那两间屋子空着。他偶尔回去睡一觉,更多时候睡在车间。车间比家暖——至少有炉子。
钱进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在桌前站住了,看着摊在桌上的那张计划表——林启铭昨晚写的那五行字。他的目光在第五行停了一下:"三百斤弹簧钢——做刀。"然后移到第二行:"去东风厂废墟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