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坐刀?"他问。嗓音跟昨天一样——不快不慢,像尺子量过。
"对。农具不挣钱。做刀。"
"你会做刀?"
"我爸是铁匠。"
"铁匠打的刀和工厂打的刀不一样。"
"我知道。但原理一样——选料、锻打、淬火、回火、开刃。区别在精度。铁匠靠手感控精度,工厂靠设备控精度。"
钱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林启铭捕捉到了——不是认可,不是质疑,是一种"你在理路上是对的,但路对不等于能走到"的微妙表情。像一个老铁匠看着一个年轻人画图纸——图纸画得对,但画图纸和打铁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你想让我干什么?"
"看活儿。"林启铭说,"你说你是八级钳工。八级钳工的活我只在教材上见过。我想看你干一次——不管干什么都行,让我看看你的手。"
钱进沉默了几秒。他的手——那双在袖口外面露出来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但林启铭看见了——那不是紧张,是条件反射。一个手艺人听见有人说"让我看看你的手"时,手会自己动——像一个士兵听见"冲锋"时腿会自己绷紧一样。
"跟我来。"钱进说。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穿过车间,走到那台钻床前——昨天他靠着的那台。钻床是老式的,Z52型立式钻床,最大钻孔直径二十五毫米。但这台钻床的状态不好——主轴有轴向窜动,钻头下来的时候会偏移零点几毫米,在精密加工里这是致命的。
钱进站在钻床前,没有开机器。他弯腰打开了钻床底座上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游标卡尺——不是新的,是旧的,卡尺的刻度面上有磨损的痕迹,但尺身擦得发亮。他把卡尺揣进兜里,又拿出了一根百分表和一块磁力座。
"有料吗?"他问。
林启铭从蛇皮袋里拿出一截弹簧钢递给他。
钱进接过来,掂了掂——动作跟林启铭昨晚一模一样。但他掂完之后做了一件林启铭没做的事:他把弹簧钢举到眼前,眯着眼看截面,看了三秒,然后翻过来看表面,又看了三秒。最后他用指甲在截面上划了一道——不是随便划的,是沿着晶粒的方向划的,像在阅读金属内部的纹理。
"60Si2Mn。"他说,"油淬。回火温度大概四百五到四百八。硬度——"他用指甲又划了一下表面,皱了皱眉,"HRC四十八到五十。"
林启铭的心跳快了半拍。HRC四十八到五十——这是洛氏硬度。他昨晚只凭手感和外观判断了钢种,但没有判断硬度。钱进凭一根指甲就报出了硬度范围——这不是猜的,是摸出来的。一个摸了几十年钢的人,指甲就是他的硬度计。
"准吗?"他问。
钱进没有回答。他走到钻床前,把弹簧钢夹在工作台上,拿起游标卡尺量了量——"长一百二十三毫米,宽十八毫米,厚六毫米。"然后他把百分表吸在磁力座上,磁力座吸在钻床的工作台上,百分表的车头抵在主轴上。
"开机器。"
林启铭按下启动按钮。钻床的主轴转了起来——"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金属的啸叫。主轴转动的时候,百分表的指针在动——不是转,是抖,高频地抖,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钱进盯着百分表的表盘看了五秒,然后关了机器。
"主轴轴向窜动零点一五毫米。径向跳动零点零八毫米。"他说,"这台钻床打孔能打,但精度不够。你要做什么精度的活?"
"做刀。"林启铭说,"刀身上要打孔——铆钉孔,用来固定刀柄。孔径六毫米,公差正负零点一。"
"零点一的公差,这台钻床够用——但得修。"钱进蹲下来,打开钻床的主轴箱盖板,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的头伸进去了,像医生看病人的嗓子。五秒后他退出来,手上沾了黑色的机油。
"主轴轴承磨损了。间隙大了。换一副轴承就行。"
"有轴承吗?"
"库房里有。刘世宽时期进的一批轴承,一直没用。型号我看一下——"他走到角落的料架前,翻了翻,拿出一盒轴承。盒子上落了灰,他吹了一下,灰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层极细的铁粉。
"308的。"他看了看轴承上的型号标注,"能用。"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启铭看着钱进修钻床。
他没有帮忙——不是不想帮,是不需要帮。钱进修机器的过程像一个人在绣花:拆主轴、取旧轴承、清洗主轴箱、装新轴承、调间隙、合盖板——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次返工。他用的工具很简单——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一管黄油、一块棉纱。但那些工具在他手里像长在了手上一样,拧螺丝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是靠力气,是靠感觉。他知道每一颗螺丝该拧多紧,不是因为他量过,是因为他的手记住了。
林启铭站在旁边看。他看的不是技术——技术可以学。他看的是人。
钱进修机器时的状态跟昨天靠在钻床立柱上时判若两人。昨天他是一根冰冷的铁条——硬、直、不近人情。今天他是一根烧红了的铁条——还是硬,还是直,但有了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笑脸,不是客套,是专注——一个人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时,浑身散发出的那种不可名状的光。
铁匠管这种光叫"火候"。火候到了,铁就软了,想打什么形状就打什么形状。人也一样——火候到了,人就活了,平时的冷脸、硬话、不合群,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手在动,他的眼在亮,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跟那台机器对话。
修完了。钱进用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把旧轴承放在工作台上——旧轴承的滚珠已经磨出了明显的凹痕,像一把用了太久的锉刀,齿已经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