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有另一扇窗。林五月的钢材档口接触过省厅下属物资公司的人——买钢材的、卖钢材的、两头跑的中间人。这些人手里攥着信息——什么厂要什么料、什么时候要、走什么渠道。信息就是路。
"大炮,修完炉子你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回来,我们合计一件事——怎么让省厅知道我们三车间能做刀。"
赵大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继续蹲在炉前修风箱——把皮革裂缝用铁丝缝上,再糊一层黄泥。他的动作恢复了从前的那种稳——不是钱进那种精密的稳,是铁匠的稳。粗,但不乱。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林启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办公室。
他坐下,拿起那支永生牌钢笔,在计划表上写下了第六行:
"六、找姐——打通省厅采购渠道。"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六行字,像看着一张地图。六条线从同一个点出发,往六个方向延伸——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交叉,有的平行。他不知道哪条线能走通,也不知道它们最终会交汇在哪里。但他知道——一个铁匠打铁之前,手里得有料。料齐了,火生起来,锤子举起来,剩下的就是一锤一锤地打。
打不动了,添把火。火不够了,拉风箱。风箱拉到底了,喘口气,再拉。
铁匠不怕慢。怕停。
他正要把计划表折起来收好,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叩叩"两下,轻的,像用指关节敲的。
"进来。"
门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探进来——年轻,二十出头,女的,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绿军装改的棉袄。脸圆,眼睛圆,像一只受了惊的松鼠。
"你找谁?"林启铭问。
"我……我找林主任。"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就是。什么事?"
她把门推开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用红蜡封了——像一封旧式的请帖。
"这是……有人让我送来的。"
"谁?"
"一个老爷爷。他在厂门口等着,让我送进来就走了。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转身跑了。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年轻的腿脚不太利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
林启铭拿起信封。牛皮纸,普通的,镇上文具店卖两分钱一个。红蜡封的印上有一个图案——他举到窗前仔细辨认。
月牙。
一枚月牙,刻在红蜡上。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加速。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成三折的白纸,展开来,上面有几行手写的字。字迹很老——笔画颤抖,横不平竖不直,像一个人在颠簸的车上写的,又像一个老人的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像用铁笔在钢板上刻的。
他读了那几行字。
读完之后他把纸放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一丝光下来——不是暖光,是那种冬天特有的、冷白冷白的光,像铁的表面被磨光后反射出来的光泽。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分明——眉心的竖纹、嘴角的细纹、下巴的轮廓。二十五岁的脸,看起来像三十五。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又读了一遍。
纸上写的是:
"启铭侄:
你爸的火没有灭。它换了个地方烧。
东风厂的炉子拆了,但炉基还在。炉基底下,你爸埋了一个铁盒子。
那个盒子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但别急。等你站稳了脚跟再去找。
站不稳的时候碰那些东西,会烧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