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催你。我是说——我自己也想了个办法。"
林启铭的手停了。他回头看着赵大炮。
赵大炮的脸在炉膛的暗影里显得很模糊,只有颧骨上那道老疤被光勾出了轮廓——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他的手在裤腿上蹭着,蹭得很用力,像要把裤子上的某个污渍擦掉。
"什么办法?"
"镇上有个……有个包工头,叫什么老廖的。他说让我周末去他的工地上帮忙搬砖,一天给五块钱。周末两天就是十块。一个月四个周末就是四十块。三四千块……差不多七八年。"
"七八年?小军等不了七八年。"
"我知道。"赵大炮的声音低了下去,像火焰被风压住了,"但总比没有强。"
林启铭看着他。赵大炮站在那里,佝偻着背——不是腰弯了,是被生活压的。四十出头的男人,看起来像六十。他的肩膀曾经是全厂最宽的——抡十二磅大锤的人,肩膀不宽扛不住。但现在那副肩膀塌了,像一面被雨水泡软了的土墙。
"大炮,"林启铭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递给他,"你帮我修炉子。周末搬砖的事——先别去。"
"可是小军——"
"小军的钱我来想。你信不信我?"
赵大炮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流泪。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扳手。
"信。"
一个字。像一锤落在砧铁上——"叮"——清脆,干脆,没有回响。
两个人蹲在锻炉前,一个砌砖,一个递工具。配合得不算默契——他们以前没有一起修过炉子,只在炉子前面打过铁。打铁的配合是锤和钳的配合——一个人夹料,一个人抡锤。修炉子的配合是手和眼的配合——一个人干活,一个人递东西。不同的节奏,不同的默契。
但慢慢地,他们找到了节奏。赵大炮递砖的速度跟上了林启铭砌砖的速度;林启铭伸手要泥刀的时候,泥刀已经在了他手边。像两块铁在炉火里烧着烧着,渐渐烧到了一个温度,可以锻到一起了。
修到一半,赵大炮忽然说了一句话。
"启铭,你知道刘世宽当年为什么让我配合吴大勇倒地跳钢吗?"
"为什么?"
"不光是为了钱。刘世宽跟我说——大炮,你儿子要治病,你得攒钱。你一个月四十多块钱,攒到猴年马月?跟我干,一个月多挣五十。我当时……"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铁屑卡在喉咙里,"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我一个月四十多块,小军的药一个月就要二十多。我不干能怎么办?"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那时候还——"
"我知道。"林启铭重复了一遍。他把最后一块耐火砖砌进去,用泥刀把缝隙抹平。"大炮,以前的事我不查了。你也别再想了。从今天起,三车间是新的。你跟我干,挣干净钱。"
赵大炮的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不是在拧螺丝,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像一个铁匠手里空了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转锤柄。
"干净钱……"他念叨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嚼一块铁——嚼不动,但舍不得吐,"干净钱好啊。干净钱挣着踏实。"
"踏实归踏实,但不多。"林启铭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得想办法多挣钱——正道上的多。做刀比做镰刀挣得多,但还不够。我还得找别的路。"
"什么路?"
"省厅的采购单。"
赵大炮的手停了。"省厅?省厅的采购单是计划内的——咱们三车间一个小承包户,够得着吗?"
"够不着也得够。"林启铭说,"去年省厅的采购单是两万把镰刀,给了县农机厂。县农机厂的镰刀质量一般——你用过他们的镰刀吗?刃口三天就卷。要是咱们的刀能打进省厅的采购名单——"
"那是计划内的渠道,得有人引荐——"
"我知道。"
林启铭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冬天的太阳,白白的,没有热气,像一块磨光了的铁饼挂在天上。它的光落在厂区的水泥地上,落在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三车间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冷光——能看见东西,但暖不了人。
"姐。"他忽然说了一个字。
赵大炮没听明白。"什么?"
"我姐。她认识省厅的人。"林启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沈梦溪在省工业厅。她知道采购流程,知道审批渠道,知道哪些处室管哪些事。但他不能找她——他上次见面时她说"有些火不能再烧了"。那扇门关了。